第388章 西南（八）

黛洛缇斯牵着莉莉，走出那面破酒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身后，里间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被门板挡着，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莉莉被她牵着，小跑着跟上。

“姐姐，我们不睡了？”

“赶路。我们快到了。”

这当然是骗人的，她们距离自由城邦虽然不远，但怎么说都还有整整一天的路程。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跟莉莉解释。

摸黑走了大约半个小时，风变了。

不再是白天那种闷热的风，而是带着凉意，裹着湿气的风。黛洛缇斯抬头，看见云层正从西边涌过来，一层叠一层，像谁在天上翻墨汁。

“要下雨了。”

莉莉也抬头看，但她看不出来，毕竟现在乌云和天空一样，都是黑黑的。

她们在雨落之前找到一个山洞，不大，但容纳她们在里面避雨绰绰有余。

黛洛缇斯先把莉莉安顿好，然后在洞口升起一堵土墙，挡住风向，顺手又扯了点湿柴，褪去水汽，点火。

莉莉蹲在火边，抱着肉块，一动不动。

肉块已经发黑了，边缘干缩，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黛洛缇斯看着肉块，又看了莉莉的脸，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雨落下来了。

不是稀稀点点的那种，是砸的。雨点打在洞口外的石头上，啪啪啪，像有人在往地上摔东西。

风从土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洞里开始积水，从石壁上渗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们头顶，落在火堆旁边，落在莉莉的肩上。

莉莉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她把肉块抱在怀里，弓着背，像一只护着幼崽的母亲。雨水的湿气弥漫在洞穴里，和肉块的腐臭混在一起，变成一股令人反胃的，死亡味道。

黛洛缇斯伸出手，想把莉莉往自己这边拉，好离渗水的石壁远一点，莉莉挪了挪，始终没有松开怀里的肉。

但老天爷似乎跟她开了个玩笑。

雨越下越大，洞口的土墙被雨水泡软了，开始往下淌泥，黛洛缇斯又加了层土，但水还是从上面的石壁渗下来，滴在莉莉怀里，浸湿了肉块。

肉太软了，也太烂了，在莉莉无意识的夹紧中，直接断成两截，其中一截落在洞内积水的水坑里。

莉莉愣住了。

她看见肉块在水中一点点泡软，一小块一小块脱落，像被水泡烂的纸。

她扑了上去，想要捡回落水的肉块，却忘记另外半块肉块还在怀里，于是“噗通”一声，另外半块也落了水。

“莉莉！”

黛洛缇斯一把将莉莉拉了回来，可怀里只剩下一些散落的肉块。

莉莉的手臂还在收紧，想把那些正在散落的肉块拢住，但肉一碰就碎，像是在抓一团稀泥。她拢不住，什么都拢不住，只能任由肉块从指缝间滑走，被雨水冲进泥里。

“莉莉……”黛洛缇斯低声喊着，想给她烘干一下衣服。

莉莉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没有哭。

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压抑的抽泣，好像只是愣住了，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像身体还没有学会怎么面对这种空荡荡的感觉，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黛洛缇斯挪过去，把莉莉抱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冷，也很硬……瘦瘦的，都是骨头。莉莉没有挣扎，也没有依靠。只是僵着，宛若没有意识的雕像。

雨还在下，风从洞口的缝隙灌进来，把火吹灭了，于是洞里只剩下黑暗和雨声。

黛洛缇斯抱着莉莉，又把火升了起来，她把下巴搁在莉莉头顶，听着雨水“滴答滴答”，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

“姐姐。”

莉莉从黛洛缇斯怀里慢慢抬起头，那一双枯井一样的眼睛，像两颗没有光的石头。

“爸爸没了。”

黛洛缇斯哽咽了一下，没有说话。

“很久以前，妈妈不见了。爸爸和我说，妈妈就在肉里，所有人都在肉里，只要你吃了肉，他们就在你身体里，就永远也不会饿，永远也不会和你分开。”

“可是现在，爸爸没了。”

黛洛缇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姐姐，我是不是把爸爸弄丢了？”

她没出声，只是把莉莉抱得更紧了，紧到莉莉的骨头硌着她的胸口。莉莉也抱住了她，小小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怀里，终于哭了出来。

同样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好像喘不上气，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碎掉了，正在一块一块地往外掉。

“爸爸……”

她喊了一声，很轻。

“爸爸——”

黛洛缇斯抱着她，泪水不自主的就往下掉，她闭上眼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为了莉莉？为了那块烂掉的肉？还是为这个世上某些来不及告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

只知道怀里这个小小的身体正在经历一种，比她见过的任何死亡都残忍的事——眼睁睁地看着失去，却什么都抓不住。

雨渐渐小了。

风也不再那么猛，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变成了一缕一缕的凉意。

洞里还是黑的，但云层薄了一些。她把莉莉从怀里拉了起来，低头看她的脸。

莉莉的眼睛肿了，脸上全是泪痕，和泥浆混在一起，花成一片。但她没再哭了，只是靠在黛洛缇斯的肩膀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终于哭累了的小兽。

“莉莉。”

“嗯。”

“你爸爸……他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

黛洛缇斯把她拉回自己怀里。

“姐姐。”

“嗯。”

“你说，爸爸现在在哪？”

她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没人能说清人死后会去哪，她也不知道莉莉说的“爸爸”，是那块肉，还是那个会做木头小鸟的人。

“在你心里。”

莉莉没有回答，直到过了很久，才轻轻的“嗯”了一声。

雨停了。

洞口的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洞口那一滩泥水上，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黛洛缇斯靠在洞壁上，抱着莉莉，看着那一片碎银般的月光。

莉莉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雨后的风，不带任何重量。

她的怀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睡着的样子，比这些天黛洛缇斯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放松。

也许是因为，“爸爸”住进了她心里。

……

天亮的时候，莉莉比她先醒。

黛洛缇斯睁开眼，看见莉莉正蹲在洞口，看着外面，她的侧脸很安静，没有哭过的痕迹，也没有悲伤，像一张刚被雨水冲洗过的白纸。

“姐姐。”莉莉转过头来，“天亮了。”

黛洛缇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然后伸出手，“走吧。”

莉莉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

她们走出山洞，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洗过一遍，远处的山是青的，近处的草是绿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新鲜的、活着的气味。

莉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姐姐。”

“嗯？”

“以后，我叫你姐姐好不好？”

黛洛缇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

“好。”

她们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