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灰烬小镇（四）

黛洛缇斯穿过巷子，走上另一条街。

街上人少了一些，两旁的房子也高了，不再是店铺，而是住宅区。

住宅区的墙很高，门是铁的，从院墙上方能看见里面露出的树冠，有鸟在叫，叫得婉转，很好听，那是有人养的画眉。

“雅娜。”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雅娜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自己这位挚友问的不仅仅是这座城。

“一片承接了繁华的阴暗之地。”

从迈入西南以来，她们见到了什么，荒凉、废墟、饥饿与鲜血。是抱着肉块的莉莉、是卖女求生的父亲、是屈服铁拳的妇女，还是灰烬小镇里那间被蒸汽与灯火填满的小屋？

“我见过类似的。”雅娜终于开口，“在六百年前，阿尔瓦帝国还没有覆灭的时候。”

“像这里一样？”

“不是，但底色是一样的，”雅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东西。

“那时候的阿尔瓦帝国，还没有破灭，依旧是统一全大陆的超级帝国，圣加尔城，万民来朝。来寻庇护的、求活路的、甚至有的只听说这里富庶，来碰运气的，全部聚在这里。他们住在外城的棚户区，一间棚户住上七八口人，吃的是大贵族剩下的东西，病了没人管，死了便往水沟里一扔。”

“皇室不管？”

“为什么要管？”雅娜的声音没有起伏，“那时候外面的割据已经很严重了，圣城内部产生了很严重的排外倾向，对那些大贵族来说，他们不是圣城的子民。圣城不需要他们，他们自己来的，自己活，自己死。圣城都没有赶他们走，这在他们看来已经是仁慈了。”

黛洛缇斯张了张嘴，没有插话。

“西南也一样。莱莎不要他们，铁石联邦不要他们，自由城邦也不要他们，他们聚在一起，自己活，自己死。没有人欠他们什么，他们也不欠谁，这就是弱者的生存方式，不指望任何人，也不埋怨任何人。”

“但这不公平！”

“公平？”

雅娜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嘲讽，更像是疲倦，“阿树，这世上从来没有过公平。在人类之前，龙族强盛的时候，人类在龙族脚下就像蝼蚁。后来人类强大了，所以公平被抢走了，公平是强者才有资格谈论的东西。”

黛洛缇斯停下脚步，低头想了想，然后继续走。

“那你觉得，我做的这些有用吗？”

她没有说“这些”是什么，但雅娜听得懂，不是送莉莉回家、救了几个人这种小事，而是她这几年走过的路。

雅娜沉默了很久。

“阿树。”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以前更轻柔，“你知道龙族为什么灭亡吗？”

“因为人类的贪婪，因为第二次大陆战争，因为……”

“不，不是。”雅娜打断了她。

“你说的这些是原因，但不是最根本的原因。最根本的原因是龙族太强了，强到自负，以为可以傲视一切；强到人类害怕，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夺来的‘公平’会失去。从人类从血族联盟手中第一次夺来‘公平’的那一刻起，人类与龙族之间，就已经无法善终了。哪怕龙族没在第二次大陆战争中灭族，之后也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黛洛缇斯没有说话。

“你想为龙族正名，但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说了什么而改变，数千年积攒下来的恐惧与不信任，不会因为一个人、一辈子而消解。”

“那我做的这些……”

“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用’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线？你往前走一步，这条线就长一寸。你看不见尽头，但你知道自己在往前走。”

黛洛缇斯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灰白色的石头，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

雅娜轻笑了一声。

“你改变不了一个世界，但你可以改变一个人呀！”

“就像莉莉。她不会记得你杀了多少人，飞得有多快，她会记得你把她从猪圈里拉出来，给她饼吃，然后牵着她走了好远好远的路。或许等她长大了，她会告诉她的孩子，从前有一个姐姐，白头发蓝眼睛，从天上飞下来救过她！然后那个孩子就能记住，这世界上不是只有强大才会被记住，因为还有人，他们愿意停下来，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黛洛缇斯看向天空，感觉自己眼眶有些痒痒的。

“所以啊，我傻傻的阿树。”雅娜的笑容更灿烂了，“你问我有没有用？有用。但不是为了这个世界，是为了那个孩子。一个就够了！”

“可我想改变的不只有一个孩子。”

“那就一个一个来呗！龙族也不是一天能够建成的……”

……

到了。

黛洛缇斯要找的人名叫马尔科姆?格雷。

马尔科姆?格雷，自由城邦的一个纺织品商人，经营布料进口和成品衣批发生意，在城里有几家铺面，城外有仓库，每年从铁石联邦收购羊毛，从莱莎公国进口棉麻，运到自由城邦加工，再卖到更远的地方。生意不算最大，但足够体面。

但这是自由城邦的格雷。

实际上，他是斯科莱尔安插在西南的一根钉子。

二十年前，康格里夫侯爵还在厄加勒要塞当副指挥的时候，救下了意外卷入边境冲突、身受重伤的格雷。

那时他还不是商人，康格里夫把他带到斯科莱尔进行医治，伤好之后，他没有留在斯科莱尔，而是一路南下，回了西南铁石联邦的老家，在自由城邦扎下了根。

二十年的时间，他从一个摆地摊卖布头的小贩，做到了拥有三家铺面的纺织品商人。他的情报网络覆盖了整个西南——莱莎公国的宫廷秘闻，铁石联邦的矿山产量，自由城邦商会的每一笔秘密交易，都会在第一时间传到他的书房里。

没人知道他与斯科莱尔的过去，就连他的妻子都不清楚，只知道自己丈夫对一些鲜为人知的消息很灵通。

他很擅长伪装自己，邻居提起他，都会说“格雷先生，是一个本分的商人”。

但那只是他戴在脸上的面具，可面具戴久了，他时常会忘记自己是谁。

黛洛缇斯扣响门环的时候，格雷正在里面看账本。

铁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管家，穿着干净的深色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从黛洛缇斯脸上扫过，没有表情。

“什么事？”

“我找马尔科姆?格雷先生。”

“先生不见客。”

黛洛缇斯拿出斯塔尔堡的徽章，递了出去，“请把这个给格雷先生看看。”

管家看了眼徽章，没有接。

“小姐稍等。”管家关上门。

黛洛缇斯站在门口等，百无聊赖。阳光从屋顶的缝隙露出来，她看着自己的影子，一脚踩上去，影子躲开。

门开了，仆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先生说了，没见过这个。小姐请回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好像早已预演过无数遍。

黛洛缇斯愣了一下。

仆人已经准备关门了，门板合上的最后一瞬，管家的声音从门缝后透了出来。

“小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贴在门口才能听见。

“城南有个旧货市场，叫乌鸦巷。第三条岔路口往东，有一家卖旧书的铺子，门口挂着一盏铜灯。”

话音落下，铁门也彻底合拢。

黛洛缇斯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

格雷比她想象的要精。不过也对，在这种地方从事地下情报生意，没点警惕心理也活不到今天，怎么可能因为一枚徽章就敞开大门？

乌鸦巷，旧书铺，铜灯。

黛洛缇斯瘪了瘪嘴，抬头看了眼太阳，又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城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