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花与灰烬（二）

老凯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不敢，军爷……都在这里了，我们全部的钱……”

“所有的？”佣兵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院子里的灶房、那口井，“这院子可不止这么点，藏着呢吧？”

他往灶房方向走了两步，靴子踩过地上散落的木柴，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那位抓着莉莉的佣兵冷哼一声，将莉莉丢了出去，然后狠狠剐了老凯一眼，拔出刀堵在院子门口，防止有人逃跑。

老凯冲上去接住莉莉，然后立刻跪在那名佣兵身前，“真没有了！我这辈子的钱都在这……”

“滚开！”

佣兵一脚踹了上去，老凯被踹到井台边，背撞上石沿，发出一声闷响。

他撑着石沿站了起来，右臂的袖口因为用力而晃动着，他盯着那佣兵，咬着牙，眼睛里有一团火。

“你再瞪我一眼？”佣兵看着他那打了个结的袖口，“我让你另一只手也没了！”

老凯没说话，怒目圆睁。

“行了行了，没钱就没钱，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另一个矮壮的佣兵已经走进了灶房，翻找着锅碗瓢盆。

那个拔刀守在门口，扇了莉莉一巴掌的佣兵也动了，他走向梅拉，“你，站起来。”

梅拉抱着小迪，没动。

“我说站起来！”

他弯下腰，伸手抓住梅拉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小迪从她怀里滑落，落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哼唧两声，拼命抑制住了哭声，蜷在那里。

梅拉被拉起来的时候，那块遮着脸的布角被风吹起，被她伸手按下。但佣兵已经看见了布的一角，他皱了皱眉，伸手猛地扯下了那块布。

月光落在梅拉的脸上。

那张曾经清秀的脸上，残留下大片烧伤、狰狞的疤痕。梅拉瞪大愤怒的双眼，狠狠剐向面前的强盗！

那佣兵盯着她的脸，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硌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滞，然后泛起一种混杂着厌弃的神色。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把面罩扔在地上，又用靴子狠狠碾了一下。

“呸，晦气！长得跟鬼一样。”

莉莉看了过去，她看见梅拉的手在发抖，拳头紧紧握着。但她没有去捂脸，只是把头低了一些，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

“妈妈。”

她一步步爬了过去。

老凯也看见了，他盯着那个扔下梅拉面罩的佣兵，盯着那块被碾进泥里的面罩，盯着梅拉低下去的侧脸，他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们这帮畜牲！”

他冲了上去。

只有一只袖子在空中甩动的背影，一个断臂的男人，将无能与愤怒压进仅剩的那只拳头，狠狠地砸在那个佣兵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闷响。

佣兵歪了一下，没倒，他转过身来，看着老凯，嘴里咒骂着恶毒的话语。

另外两个佣兵也动了，一个从背后勒住了老凯的脖子，另一个从侧面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咔嚓——”

老凯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硬泥地上，发出异样的声响。

“敢反抗？”

被铁甲覆盖的厚实巴掌狠狠落在老凯的面门上，将他整个人扇倒在地。但还没等他反应，一名佣兵抬起他的胳膊，手起刀落，利落地砍了下去！

“我说过会把你仅剩的手给卸下来！”

“呃啊啊啊——”

“爸爸。”

“老凯！”

小凯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他冲过院子，狠狠砸在一个佣兵的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老凯仅剩的手臂落在地上。

他又砸了一下，砸在盔甲上，声音闷闷的，显然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另一个佣兵趁机一脚踹上他的小腿，他踉跄着跪下去，烧火棍脱了手。

“小凯！跑——你跑啊！”

梅拉的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

老凯倒在地上，口里不断倒着血沫，他咬着牙，望着小凯，像是想说什么。

小凯扑过去想要推开那个佣兵，那人却一把抓住他，反手一拧，他的胳膊瞬间发出断裂般的脆响！

“啊！”

小凯的惨叫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他的手臂以一种不该有的角度垂着，他仰着头，想站起来，又被一脚踩着脑袋按进泥里。

他还想反抗，佣兵却一刀刺进他的跟腱，刀锋一转，狠狠挑断了他的脚筋。

“别过来！”

老凯嘶吼着，他的声音在发颤，不是因为怕，“小凯，别过来……”

那个矮壮的佣兵也拔出刀，面露狠色，刀光在月光下一闪，一抹飞溅的鲜血划过月光，划过众人瞪大的瞳孔。

“老凯——！”

老凯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好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他低头看着那把插在自己胸口上的刀，正正扎在心口正中央。

他想抬手去够，却忘了自己已经没有手，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开始变得涣散，像一盏正在慢慢熄灭的灯。

“老凯——！！”

他整个人卸力的时候，眼睛还瞪着，看着小凯，满是不甘。

“混蛋……一群畜牲！”

小凯双目通红，他挣扎着想要抬头，佣兵也一次次将他的脑袋踩向地里，他用那只能动的手奋力推着地面，捶打佣兵的小腿，想要站起。

终于找到一个佣兵换力的机会，他用尽全身力气，像一个被踩进泥里的树枝一样弹起来，朝他们撞过去。

“我跟你们拼了啊啊啊啊——！”

他发出了他在这个家里唯一一次愤怒的嘶吼，那声音像是一道疤被撕开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震得人心头发颤。

他的眼睛瞪着那些穿灰甲的人，目光像烧红的铁，刺穿夜色，直直地撞在他们脸上。他只剩一只还能动的手，那只手攥着土，攥着血，攥着一切他能抓住的东西。

一个佣兵抓住他的头发，一个膝顶狠狠撞击他的下巴，一下，两下，三下……等他好像没了反抗的力气，才将那张脸抬起。

月光照亮那张年轻的脸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角、下巴血肉模糊，但眼睛依旧血红，好像要瞪出来。

“瞪？”佣兵的声音不高，“你瞪什么？”

小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好像骂了一句非常难听的话，但那个佣兵好像读懂了他的意思，他抓着小凯的头发，抬起了手。

“小凯——！求求你们……不要！”

一边的梅拉跪倒在地，额头“咚咚咚”地撞在地上。

但那个佣兵好像没听见，他的手指很粗，像铁钳一样探向小凯的脸……准确来说，是眼睛。指尖触到他的眼睑，停了一下，然后猛地捅了进去！

小凯的身体猛地绷紧，脊背弓了起来，然后，带着血的哀嚎从身体中涌出，好像野兽撕破了咽喉！

莉莉捂着耳朵，但没用，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过来的，是从她胸口长出来的。

她看见小凯蜷在地上翻滚，眼眶淌着血，像一截破碎的树枝。

“小凯哥哥……”

那个佣兵把手在盔甲上擦了擦，像在抹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的手指鲜红，指缝里嵌着一团暗色的糊状物。

奶奶闭上眼，声音从灶房门口传过来，不大，“梅拉，还剩什么吃的，都拿出来吧。”

梅拉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像刚从水里浮上来，踉跄着走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陶罐、半袋面粉、一些地瓜干、几株野菜……

她把东西放在地上，走“噗通”跪了下去，弓着背，像被风吹弯的草。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她的声音很低，“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莉莉看着梅拉的背影，心里想着姐姐怎么还不回来……她知道，她又要失去家人了。

佣兵拿起地上的陶罐和面粉，看了两眼，又一脚踹开，然后朝地上啐了一口，“一些垃圾，浪费我时间！”

他抬脚踢了踢小凯蜷缩着的身体，他动了一下，喉咙里又挤出那种闷闷的哀嚎，他听着烦，于是拔出刀，月光在刀刃上闪过。

“军爷，军爷！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杀他！他是我的孩子啊……”梅拉跪爬到佣兵的脚边，“他已经废了……求求你们……饶他一命……求求你们……”

佣兵没理她，一脚把她踹开，“滚一边去，留你们一命还不知足！”

“上头有命令，男的，有力气的，一个不留！也就是小爷我心软，换作其他人，你们一个活不了！”

他弯下腰，把刀架在小凯的脖子上，像割麦子一样轻轻划了一刀，那道痕迹很轻，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小凯的身体抽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佣兵站了起来，把刀收进刀鞘。

“走。”

三名灰血佣兵走出了院子，靴子踩过泥土，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梅拉依旧跪在地上，镇子东边燃起了大火，火光把影子投在地上。那些影子很长，沿着墙壁蔓延，像一摊正在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