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冰塞雪满前路何其艰 （九）

言若怀笑着替他理了理衣领，柔声道：“好，那待会儿可要跟紧舅舅，别乱跑。”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言陌，见他正含笑望着圆哥儿，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言若怀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头亲了亲圆哥儿的发顶。

“知道了母亲。”圆哥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又跑回言陌身边去了。

言若怀望着那小小的背影，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然而，一旁的高雌蕊和苏眉雪并没在意到这些，自顾自的说起了话来。高雌蕊夹起一筷鱼肉，慢悠悠道：“这御膳房的鱼倒是越发鲜嫩了，贵妃，你尝尝。”

言若怀垂眸，指尖在袖中缓缓松开，复又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汤微苦，却在她舌尖化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高雌蕊面前的鱼盘上，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苏眉雪笑着应道：“母后喜欢便好，儿臣特意吩咐御膳房用新进的雪水蒸的，说是能去腥增鲜。”

高雌蕊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鱼肉，细细品味。

言若怀的目光在她筷尖与唇齿间流转，心中默数着时辰。她看着这样的场景，心情多少有些苦涩。“这鱼，确实鲜美。”她言不由衷地轻声附和，目光却落在高雌蕊渐渐迟缓的动作上。

高雌蕊斜睨了她一眼，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筷鱼肉，送到唇边。

继续问起苏眉雪的近况来，“贵妃，今日的合宫夜宴可都安排妥当了？今日是你入宫以来第一次筹备。”

苏眉雪忙放下银箸，含笑回道：“回母后，都已备好，歌舞、灯谜、烟火，一应俱全，只待时辰一到便可开宴。”她说着，又殷勤地为高雌蕊添了盏茶，“母后放心，儿臣定不敢有半分疏漏。”高雌蕊接过茶盏，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言若怀，唇边笑意未减，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刚放下筷子的言陌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皇儿，你觉得如何？”

言陌闻言，放下手中的玉箸，抬眸时已换上一副温润笑意：“母后觉得可以就行。”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言若怀，语气轻缓，“只是不知长姐可有什么要提点的？”

言若怀指尖在袖中微微一顿，面上却笑意不减，只淡淡道：“陛下过誉了，贵妃娘娘心思玲珑，自然事事周全。”

高雌蕊对于两人的敷衍，似乎有些不悦，眉头微蹙，却未发作，只将茶盏轻轻搁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她转而看向苏眉雪，“既如此，那便好。”高雌蕊的声音淡了几分，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只是这夜宴，莫要太过铺张，毕竟国库虽丰，也该省着些用。”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言若怀，“毕竟有些人，怕是见不得这宫里太过热闹。”

言若怀闻言，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意，只垂眸不语。她心中明白，高雌蕊这话，明里暗里都在敲打她。言若怀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的冷意，只轻抿了一口，便又放下，语气平淡如水：“母后教训的是，儿臣记下了。”

午膳在各位主子放下银箸后，由宫人撤下残席，换上清茶与点心。高雌蕊端起茶盏，目光在言若怀与苏眉雪之间流转，“今日这茶，倒是清香。”她轻啜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是这宫里，有些茶，闻着香，喝下去却未必甘甜。”她说着，将茶盏搁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贵妃，你初掌宫务，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被人当了刀使。”

苏眉雪面色依旧恭敬，只垂首应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她话音刚落，李福禄就躬身进来，低声在言陌耳边说了几句。

言陌眉头微动，随即起身，朝高雌蕊拱手道：“母后，前朝有急事，儿臣先行告退。”高雌蕊微微颔首，目光却未从言若怀身上移开。

言陌转身时，与言若怀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便带着李福禄大步离去。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下茶香袅袅。高雌蕊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若怀，你随哀家来一趟。”她说着，已起身，宫人连忙上前搀扶。

言若怀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起身跟上，步履从容。高雌蕊并未回头，只缓步走在前面，穿过回廊，拐入偏殿。

偏殿内光线稍暗，香炉里燃着沉水香，气息沉静而绵长。高雌蕊在榻上落座，宫人无声退下，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天光。

高雌蕊并未急着开口，只抬手拨了拨香炉里的灰，火星明灭间，她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若怀，你可知哀家为何独留你在此？”言若怀垂眸立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儿臣愚钝，还请母后明示。”

高雌蕊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愚钝？你若是愚钝，这宫里怕是没有聪明人了。”她说着，指尖在香炉边缘轻轻一划，哀家今日叫你来……”

……

丹凤宫内，香炉里的沉水香燃得极慢，一缕青烟蜿蜒而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孙老夫人走后，我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只簪了一支银钗，静静地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被风拂动的海棠花枝，心里却翻涌着方才那些话的余波。

我没想到孙老夫人会在我说出在这个年代还很惊世骇俗的话语后，竟没有露出半分鄙夷或惊惧，反而沉默良久，才缓缓握住我的手，说出支持我的决定。

那一刻，我竟有些恍惚，仿佛握住的不是一位老人的手，而是这个时代里难得的一丝缝隙——透进光来的缝隙。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摩挲着袖口绣着的暗纹。

孙老夫人的话还在耳畔回响，她说：“女子这一生，未必只有嫁人一条路可走。你若想走自己的路，老身便替你挡一挡这世间的风霜。”我垂下眼，眼眶却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