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进竹屋药堂,沈清辞正蹲在晒架下收最后一筐甘草。她将干草整整齐齐码进柜中,顺手把标签朝外摆正。灶间那排陶罐还立着,新贴的“钩藤”二字墨迹己干。她首起腰,袖口蹭了点药灰,也没在意。
苏晚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青布包,放在案上时发出轻微磕碰声。“今日教你配个难些的。”她说着解开布包,露出几只小瓷瓶,“不是煎药,是试毒理。”
沈清辞走过去,站到案边没说话。苏晚拧开一瓶,倒出些褐色粉末。“断肠草粉,三钱。”又启一罐,“乌头汁,五滴。”再取末,“蟾酥末,一分。”她逐一报名,手指轻点每样药材位置,“你来研匀。”
沈清辞挽起袖子,洗净手,取过石臼与杵。她动作不快,但稳。药粉入臼,杵落时节奏均匀,没有溅出半分。苏晚站在一旁看着,眼角微动。
“手腕别僵,力道从肩带下来。”她提醒了一句。
沈清辞调整姿势,杵起杵落,药末渐渐化为细尘,颜色由杂转纯,泛出暗哑光泽。她低头吹去杵尖浮粉,抬眼问:“还要加什么?”
苏晚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黑木小匣,打开后里面嵌着一支藤状物,色如赤铁,表面布满细刺。“这是赤蝎藤屑,极烈,碰不得伤口。”她用银镊夹起一小段,“你只管磨碎,我守着。”
沈清辞伸手去接镊子。指尖刚触到藤屑,忽觉一刺,像被针扎了下。她缩手轻甩,以为是刺扎进了皮。
可那痛感不止于表。瞬息间,手臂内侧窜起一股凉意,顺着血脉往上爬,像是有虫在皮下蠕动。她呼吸一顿,额角忽然渗出一层汗——颜色发灰,带着腥气。
“怎么了?”苏晚立刻上前。
沈清辞张嘴想答,喉咙却发紧。视线开始晃,案上药瓶仿佛重影叠出。她扶住桌沿,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按在胸口,试图稳住呼吸。
苏晚一把撩开她衣袖,只见从手腕向上,一道青痕正缓缓浮现,蜿蜒如蛇。
“躺下!”她声音变了调,一手扶人,一手迅速从药箱抽出三根银针。沈清辞己被她按在里间木床上,眼皮沉重,意识尚存一丝清明。
苏晚封她曲池、合谷、内关三穴,手法极快。针尾轻颤,沈清辞喘息渐平,青痕蔓延止住,但未消退。
“你感觉如何?”苏晚俯身问。
沈清辞嘴唇动了动,“热……又冷……像血里烧着火。”她说完,闭上眼,眉头皱得死紧。
苏晚盯着她脸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她拔出银针,替她盖上薄被,转身回到药堂。拿起那截赤蝎藤,对着光细看,又凑近鼻端嗅了嗅,最后放回木匣,锁进柜中。
天黑后,风停了。竹屋内外一片静。
沈清辞迷迷糊糊醒过一次,见油灯还亮着,苏晚坐在外堂案前,面前摊开一本旧册,手边摆着个小瓷碗。她想翻身,身子却沉得厉害,只好作罢。
半夜,苏晚再次进来。这次她没点灯,只借月光走到床边,轻轻掀起沈清辞右手衣袖。脉搏尚稳。她取出一根最细的银针,在沈清辞指尖一刺,挤出一滴血,滴入瓷碗中药水。
血落入水中,并未散开,反而凝成一点微光,幽幽泛蓝,持续数息才散。
苏晚屏住呼吸,盯着那抹光看了很久。然后她起身,从墙角暗格取出一本厚书,封面无字,纸页泛黄。翻开某一页,她对照上面图文,低声念道:“血遇百毒而不浊,反生荧光者,谓之‘承体’……此质非炼成,乃服奇药而生。”
她合上书,坐回灯下,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撕下烧了。随后将整本《百毒录》锁进药柜深处,插销落定,发出一声轻响。
她坐在那里没动,手指无意识着银针。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关切,而是掺了震惊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沈清辞在里屋翻了个身,被角滑落肩头。她梦呓般喃了一声,声音极轻,听不清内容。
苏晚听见了,却没有进去。她只望着那扇门,低声道:“若真是那样……或许不必等三年。”
窗外,一片云遮住了月亮。屋里只剩灯芯偶尔爆响。
沈清辞的手从被子里垂出来,腕上青痕仍未褪尽,在昏光下隐隐发暗。她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终究无力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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