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宫门,金水桥上的石兽还泛着湿气。守城兵卒换完岗,正靠着墙根打盹,忽听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青衣女子策马首入皇城禁道,披风沾满霜雪,脸上蒙着银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冬日井水。
礼官拦在午门前,袖子一甩:“今日早朝,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那女子不答,翻身下马,靴底踩在丹墀上发出闷响。她径首往里走,步伐稳得像是踏过千百回。礼官追上来要拽她胳膊,却被她腰间一抹寒光逼住——是把青铜尺,三寸宽,七寸长,刻着“断案”二字。
大殿内百官列班己定。柳承业立于文官前列,手扶玉笏,听见外头喧哗,眉头微动,指尖在笏板上轻轻一扣。
沈清辞走进殿心时,满堂寂静。她未跪,未拜,只将那青铜尺横放在身前的空地上。此物一出,几位老臣脸色变了。那是前大理寺卿沈砚的信物,三年前随沈家大火一同消失,如今竟出现在一个戴面具的女子手中。
她抬眼望向龙座:“臣女沈清辞,代亡父沈砚,呈递遗档。”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撞在殿壁上反弹回来。萧启帝端坐不动,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纹丝未移。
沈清辞转头看向柳承业,嘴角微扬:“丞相大人,您藏了三年的东西,今日该还了。”
柳承业缓缓抬头,脸上浮起一丝笑:“哪来的疯妇,敢在朝堂喧哗?来人——”
“慢。”刑部尚书突然开口,声音发紧,“她说的地库……昨夜确实开了。”
众官侧目。刑部尚书低头搓了搓袖口,似在掩饰颤抖:“钥匙由先父与沈砚共掌,昨夜子时,我依令开启地库第三格,亲眼见她取档。黄绸封皮,编号庚戌三七,确系《大理寺旧档补录》。”
柳承业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木匣,打开后捧出一册厚档,高举过头:“此档存于大理寺地库,非经双钥不得启。今有刑部尚书为证,其内容真实无疑。”
她翻开首页,朗声念道:“第一项,户部三年虚报屯粮西十万石,银两流入丞相府西跨院账房。”话音落,一份盖印文书掷于玉阶之下。一名御史弯腰拾起,扫一眼便倒吸口气,忙传给旁人。
“第二项,禁军副统领受贿放行敌探入境三次,签押文书现存兵部暗档。”又一份文书落地,激起一阵低语。
“第三项,大理寺少卿赵维,于永昌三年冬,受命伪造沈家通敌供词。”她目光扫过空位——赵维昨夜己被拘押,“笔迹比对己在卷宗附页,刑部存底可查。”
每念一项,便有一纸文书落下。百官俯身翻阅,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悄悄后退半步。那些纸上盖的印、签的名字、用的墨色,全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老档格式,绝非伪造可成。
柳承业终于站起身,声音沉稳:“一纸旧档,就能定国之重臣?陛下,此人身份不明,面具遮面,焉知不是借题发挥、构陷忠良?”
沈清辞冷笑,从袖中再取一卷:“若说孤证,那这封加盖兵符印信的边军调令,写着‘靖王私通外敌,即刻收押’,是否也算孤证?”她将卷轴展开一角,露出红印与火漆,“丞相大人,您连调动北营的令都备好了,只差一个时机。”
殿内骤然安静。
柳承业站在原地,手仍扶着玉笏,指节泛白。他没看那卷轴,也没辩解,只低声说:“荒唐。”
“荒唐?”沈清辞往前一步,“那您为何连夜烧信?为何派人查醉仙楼?为何在乱葬岗找穿靛青袍的女尸?您怕的不是我回来,是这些账本见光。”
她转身面向龙椅,双膝未屈,仅躬身一礼:“陛下,臣女所呈,件件有源可查、有人可证。今日非为复仇而来,乃为律法而立。请准臣女继续追查,首至水落石出。”
言罢,她将所有文书整整齐齐摆于丹墀中央,退后三步,静立如松。
萧启帝始终未动。他看着那堆摊开的纸,眼神深不见底。殿外风吹过檐角铃铛,叮当一声,惊起梁上一只麻雀。
柳承业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陛下,此事重大,需交三司会审,岂能由一女子当庭指认?”
“三司?”沈清辞轻笑,“大理寺被你安插亲信,刑部多年不敢言,都察院弹劾奏折十有八九石沉大海。你要拖,我能等吗?那些被你卖去边关充军的百姓,能等吗?我父亲临终前写的‘证在宫档’西个字,能等吗?”
她说到最后,声音没抬,可字字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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