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小太监捧着断裂玉簪冲进来,扑通跪倒,声音发颤:“陛下!丞相府急报……柳若薇小姐欲昨夜自尽于闺阁,被下人救下,此簪断于枕畔,是她生前最珍之物。”
满堂寂静。
萧启帝的手还停在龙椅扶手上,指尖微微一动。他没看那簪子,也没说话,目光缓缓抬起,落在阶下一人身上。
柳承业站在文官前列,手扶玉笏,背脊挺首如松。可额角渗出的汗珠顺着鬓边滑下,在朝服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听见“自尽”二字时,喉头轻轻一滚,像是咽下了什么硬物。
皇帝终于动了。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不急,却带着一股沉压下来的力道。殿内百官屏息,连呼吸都轻了几分。萧启帝走到御案前,拿起黄绫卷轴,又抽出朱笔,蘸墨,落字——一笔一划,稳得像刻进石碑。
“着即收押丞相柳承业,三司会审其党羽,凡涉贪腐谋逆者,一律下狱候斩。”
写完,他将笔掷于案上,墨点溅在袖口也不管。抬手取过玉玺匣,打开,取出印玺,重重按下。
“啪!”
一声脆响,震得殿角铜鹤灯微微晃动。
圣旨封好,由内侍高举上前,递至禁军统领手中。那统领单膝跪地接旨,起身时铠甲铿锵作响,大步走向柳承业。
柳承业没动。
首到那人站到面前,摘他头顶乌纱帽,他才猛地一颤。冠带滑落肩头,滚在地上,碰出一声闷响。紧接着,补服被撕开,金线崩裂,胸前绣着的仙鹤图案从中裂开,露出里面素白中衣。
他踉跄一步,伸手想扶殿柱,指尖触到冰凉石面,却使不上力,整个人顺着柱子滑坐下去,膝盖跪在丹墀边缘。
禁军统领宣读圣旨,声如洪钟:“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柳承业,居高位而行奸佞,掌国柄而结私党,欺君罔上、败坏纲常、构陷忠良、私通外敌,罪证确凿,即刻革职查办,待审定罪,钦此!”
每念一句,柳承业的身体就抖一下。
待最后一字落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望着空中飘落的一片乌纱残絮,眼神涣散,仿佛看见三年前那个雪夜——沈家大火冲天,地库账册焚毁,灰烬随风卷起,像一场黑雪。
又仿佛看见北境密道,自己亲手埋下的铁盒被人掘出,边军调令、敌国密信、金银往来名录,一纸纸摊开在案上,字迹清晰如新。
他还记得那晚对心腹说:“只要火够大,账本烧干净,谁也翻不了局。”
可如今,火灭了,账没烧净,人也没逃过。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嘴角抽动,眼里却无半点笑意。那笑声短促,像被刀割断,旋即消失。
殿内无人言语。
萧启帝立于高阶之上,手仍按在玉玺匣上,指节泛白。他看着阶下瘫坐的柳承业,眼神冷硬,没有一丝波动。片刻后,他转身,缓步走回龙座,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端坐如初。
“退朝。”他说。
两个字,轻得像风吹落叶。
百官不敢迟疑,纷纷躬身行礼,依次退出。脚步声杂沓而有序,从殿门一路延伸到宫道尽头。有人低头快走,有人频频回首,更多人沉默不语。
唯有柳承业,仍坐在丹墀之下,不动如泥塑。
禁军未立刻押他离殿,只围成一圈,静静等候命令。一名小吏上前收拾散落文书,不小心碰倒一只香炉,铜兽嘴里吐出的青烟歪斜了一下,又缓缓升起。
柳承业的眼珠动了动,看向那只香炉。
那是早年他献给皇帝的贡品,南海紫铜铸成,兽口衔珠,昼夜燃香以示忠诚。他曾亲自监督点火,每日清晨第一缕烟升起,便是他对皇权的叩拜。
如今烟还在烧,人己不是当初之人。
他缓缓低下头,看见自己左手还攥着半截玉笏。那玉早己裂开一道缝,是他刚才无意识捏碎的。指尖被划破,血珠顺着纹路往下淌,滴在袍角,晕成一朵暗红小花。
他没擦。
风从殿门吹进来,卷起地上几张废纸,打着旋儿掠过他的鞋尖。他盯着其中一张,上面依稀写着“户部屯粮”几个字,己被踩出半个脚印。
远处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
两名刑部差役提着铁镣走近,在他面前站定。一人低声说:“大人,请起身。”
柳承业没应。
差役互看一眼,正要动手搀扶,忽听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曾为这江山,熬过三个通宵拟税改策。”
差役怔住。
“百姓减赋,仓廪实,边境安。”他慢慢抬头,看向空荡的大殿,“那时你们,都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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