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地平线,风里还裹着昨夜的寒气。沈清辞走在北向土路上,脚步未停,但眼神却在一处低矮山村民宅前微微一顿。她没再往前,转身推开虚掩的柴门,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屋内灶火未熄,一缕青烟从灶口缓缓升起。苏晚正坐在桌边捣药,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她,手里的石杵顿了顿。
“你来了。”苏晚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平常说话那样。
沈清辞点头,在对面坐下。包袱放在脚边,她解开外袍,露出里面靛青圆领袍——这是她惯穿的衣裳,干净利落,但太显身份。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张羊皮地图,轻轻摊在桌上。
苏晚看了一眼,没问哪来的,只道:“他送的?”
“嗯。”沈清辞应得干脆,“字迹是他写的,墨色沉实,笔锋利落。‘勿’字末笔那一顿,和少年时抄《洗冤录》时一模一样。”
苏晚停下手中活计,抬眼看着她:“那你信?”
沈清辞没立刻答。她将地图翻过来,指甲在纸背夹层处轻轻一刮,薄羊皮滑落出来,展开后对着窗光细看。
“若真安全,何须藏图于纸背?”她低声说,“若无危险,何必密令增防?他越是护我周全,越说明寒谷有事不能明言。”
苏晚听罢,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站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褪色粗布药箱,拍了拍灰,放到桌上。
“那就去。”她说,“但不是以‘苏先生’的身份,也不是什么讼师、官眷。你是游医,姓陈,名不详,济世堂出身,三年前随师父走南闯北,如今独自行道。”
沈清辞看着那药箱:竹编的盖子,边角磨得起毛;箱身沾着泥点,一角还裂了缝,用麻线缝了几针。不像新做,倒像是用了许多年。
“假的?”她问。
“真不了。”苏晚说,“没人会查一个游医的底细,可万一有人问起,你得答得上来。比如,济世堂主诊什么病?你最拿手治什么?遇到高热不退怎么用药?这些我都写好了,贴在箱内夹层,背熟就行。”
她打开药箱,取出一张泛黄纸条递过去。沈清辞接过,扫了一眼,默默塞进怀里。
苏晚又拿出一顶旧竹笠,帽檐压得低,能遮住半张脸;一双麻履,鞋底厚实,适合长途跋涉;还有件灰褐色粗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沾着一点可疑的褐渍。
“穿上试试。”她说。
沈清辞起身换衣。粗布贴肤有些扎,袖子略长,需挽一道才方便动手。她戴上竹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执笔判案,也曾捧过玉盏香茗,如今要握药秤、切草根、搭脉问诊。
“像了。”苏晚点头,“就是眼神还得改。游医见惯生死,不会盯着人瞧,也不会避着人看。你要低头,慢语,走路慢半步,说话留三分。”
沈清辞摘下竹笠,重新戴正,试了试低头行礼的动作。她抬起眼时,目光落在自己左袖上。
“尺呢?”她问。
苏晚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方黑布包,递过去。沈清辞解开,里面正是父亲遗留的青铜断案尺——七寸长,一头扁平可验尸温,一头带钩可测伤痕深浅,中间刻着“律首衡平”西字。
她用黑布一层层缠紧,只留出手柄末端可触的位置,然后塞进左袖深处,袖口收紧。
“若被人搜身?”苏晚问。
“就说量药用。”沈清辞答得快,“游医也需分剂量,七寸为度,并不稀奇。”
苏晚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囊,灰布缝制,针脚细密,封口打着死结。
“毒粉。”她说,“遇急则撒,逆风三步退。一次够迷晕五人,两次可致昏半刻。别多用,也别近身撒,反风伤己。”
沈清辞接过,指尖囊面,确认开口方向朝外,便于抽取。她将毒粉囊放入右袖暗袋,袖口扣紧。
“口令?”她问。
“杏林无春。”苏晚说。
“槐井有霜。”沈清辞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但都懂了意思。
苏晚坐回原位,继续捣药。石杵落下,发出均匀的轻响。屋里一时安静,只有灶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你可愿剃眉毁容?”她忽然问。
沈清辞正在整理袖中暗袋的手停了一下。
“不愿。”她说。
“可敢饮哑药改声?”
“不敢。”
“那就靠你自己了。”苏晚抬眼,“装得再像,也瞒不过近身细看的人。你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节奏,手指的形状——这些都不是一天能改的。你只能赌,赌路上没人认出你,赌寒谷守卫不懂识人之术。”
沈清辞站着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拳,再松开。
“我不赌。”她说,“我去,是为了亲眼看见。不是为了躲谁,也不是为了骗谁。我要知道七十三口人是不是活着,要看见他们的眼睛,听见他们的声音。若他们还在,我就带他们回来;若他们己死……我也要把骨头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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