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药箱上那条褪色布条。沈清辞站在原地,竹笠压着眉骨,影子落在脚前的土砖上。她刚把干粮和水囊塞进药箱夹层,手指还搭在箱盖边缘,听见身后有响动。
苏晚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旧木柜前,弯腰拉开最底下一格。里面没有药材,只躺着一只青灰细瓷小瓶,通体素净,瓶口封着黄蜡。
“差点忘了这个。”她说,声音还是平的,像在说今天该晒被子了。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她把瓶子拿起来,在掌心滚了一圈。“你那毒粉是近身用的,撒出去得贴到人脸上才见效。可你要真让人近了身,命也快没了。”她顿了顿,“这玩意儿不一样。”
她撬开蜡封,动作轻巧,指甲一挑就起。然后倾出半分粉末在手心,合掌搓了两下,再轻轻一吹。细白的粉雾飘起来,随风散开,还没落地就看不见了。
“叫迷魂香。”苏晚说,“三步之外扬出去,吸一口,腿软眼花;两步内,倒地昏睡,短则半时辰,长能拖三天。”
沈清辞走近一步,没伸手接,只盯着那空瓶口看。“会不会误伤?要是风向不对……”
“会。”苏晚干脆答,“所以不能乱用。你也别指望它救人,顶多是给自己换条活路。遇上围堵,不必硬拼,趁人打晃,转身就走。”
她说完,忽然把瓶子往自己面前一递,深吸一口气,夸张地眯起眼:“哎哟不得了——郎君若近我,三日睁不开眼!”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动。她接过瓶子,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是灌了铅。
“藏哪儿?”她问。
“左袖夹层,靠近断案尺那边。”苏晚指了指,“那里最稳,抽得快,也不显形。别跟毒粉放一处,万一漏了,你自己先倒。”
沈清辞点头,解开左袖暗袋,将小瓶塞进去,又试抽一次。指尖勾住瓶底拉出,动作顺畅,没卡滞。
“好使。”她说。
“当然好使。”苏晚哼了一声,“我调的方子,连野猪冲过来都能定住脚。上次山里猎户误闯我的林子,闻着味儿首接坐地上睡了一觉,醒来还以为做了场春梦。”
沈清辞低头整理袖口,布条缠紧,看不出异样。她没笑,但肩膀松了些。
“要是对方是女人呢?”她忽然问。
苏晚一拍她手背:“傻话。这香又不长眼睛,管他是男是女,只要喘气,就得晕。记住就行:用时不急,退时要快。别想着多放几次,一瓶就这么多量,用完没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不大,也没持续多久,但屋里的气氛确实变了。刚才那种绷着筋的感觉淡了些,灶膛里余烬跳了一下,火光映在墙上,晃得药箱影子微微抖。
沈清辞把药箱背上肩,试了试重量。东西都在了:地图、干粮、水囊、断案尺、毒粉囊、迷魂香。她抬手摸了摸竹笠边缘,确认不会被风吹落。
“还有事?”她问。
苏晚摇头,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拿起石杵捣药。药臼里是些干枯草根,碎成粉末后泛着浅黄。
“没有了。”她说,“该教的都教了,该给的也都给了。你要是还想改声线,我现在还能给你配点含的药。”
“不用。”沈清辞答得利落。
“那就走你的路。”苏晚低着头,杵一下一下落下,节奏均匀,“路上少说话,见人低头慢行,问病就说北岭有位老咳疾患者等着复诊,脉案在箱底第二层,记得吗?”
“记得。”
“走野径,别碰官道哨卡。夜里赶路比白天安全,尤其进山那段,尽量避开巡更。”
“嗯。”
“要是遇到同行游医,别搭话。真躲不过,就说济世堂陈姓弟子,专治风寒湿痹,最拿手的是艾灸配麻黄汤。”
“我知道。”
苏晚终于停下杵,抬头看她:“还有什么要问的?”
沈清辞站着没动。她目光扫过屋子:灶台冷了,油灯熄着,桌上那张残信己被收走,只剩药箱和空瓷瓶。一切都己归位,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她摇了摇头。
“那就去吧。”苏晚说,声音轻了些,“活着回来。”
沈清辞没应这句话。她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落在土砖上,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实。
手搭上门环时,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门外阳光正好,照得门槛发白。风吹进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拉开门,走出去,顺手带上了柴门。
咔哒一声,门闩落下。
屋里,苏晚依旧坐着,手里握着石杵,没再动。药臼里的粉末静着,像一层薄雪。她望着关紧的门,许久,才低声说了句:“走稳些。”
屋外,沈清辞站在院子里,整了整肩上的药箱,压低竹笠。她看了眼天色,日头偏西,离午时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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