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山雾还缠在树梢上没散尽。沈清辞踩着碎石路往前走,脚底板发僵,夜里在浅穴里蜷了一宿,膝盖到现在还有点沉。她抬手扶了扶竹笠,袖口蹭过左臂时,指尖碰到了迷魂香的小瓷瓶——还在,硬的,没碎。
墨影走在前头,扁担压在肩上,前后药箱一晃一晃,后箱夹层里藏着那把三寸短刃。他脚步稳,不快也不慢,像是真货郎赶早市。两人从林子里钻出来,眼前豁然开阔,驿站就在坡下,土墙灰瓦,门楼低矮,檐下挂着两盏纸灯笼,灯芯灭了,纸皮耷拉着,像打盹的人眼皮。
沈清辞停下,眯眼扫了一圈。槽里有料,没马;院中无车无担,连个麻袋都没有;大门半开,里头静得反常。她往前走了两步,鞋尖踢到一块小石子,滚进门槛内,没人出来看。
“不对。”她低声说。
墨影没回头,只将扁担换了个肩,声音压着:“昨夜还住着五名商旅,带三辆骡车,押货的是晋南口音。”
“现在呢?”
“没人,也没货。”
沈清辞走近门边,伸手推了下门板,木轴发出干涩的响。她跨进去,脚步落在泥地上,屋里冷清,桌椅摆在原位,但都空着。一张八仙桌上还搁着半碗茶,她凑近瞧了眼——水色清亮,没凉透。她又去看了两间客舍,被褥掀开一角,枕头歪着,床板还有余温。
她退出来,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一圈:“不是逃,也不是抢。人走得太利索,连杯茶都没来得及喝完。”
墨影绕到后院去了。一会儿回来,摇头:“马厩干净,灶台冷的,锅盖开着,剩半锅粥,米粒浮在面上,最多两个时辰前煮的。没打斗痕迹,没血,也没拖拽印。”
沈清辞点头,走到堂屋门口,正撞见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从账房探出头来,五十上下,脸皱得像晒干的枣子。
“住店?”老头问,嗓音沙哑。
“路过歇脚。”沈清辞摘下竹笠,露出半张脸,包头的灰布巾没解,“刚才那拨商旅呢?走得这么早?”
老头顿了下,眼神闪了闪:“什么商旅?昨夜没人投宿啊。”
沈清辞不动声色:“我们半夜路过时,分明听见里头有说话声,还有人咳嗽。”
“你听错了。”老头摆手,“昨夜风大,山里回音多。我一人守店,早早关门睡了,哪来的客人?”
沈清辞笑了笑,没争辩,只说:“那我坐会儿,走乏了。”
老头不拦,转身往柜台后头缩。沈清辞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背对门,面朝院心。她从袖中摸出干饼,小口啃着,眼睛却一首盯着掌柜的动作——那人手指在柜台上划来划去,像是记账,可笔没蘸墨,纸上也无字。
她低头咬了一口饼,咽下去时觉得喉咙有点干。
没过多久,后门吱呀一声响,一道红影闪进来。是苏晚,背着药箱,手里拎着一把野薄荷,裤脚沾着露水。
“你们倒来得巧。”她走到桌边,把薄荷放在一边,“我在后山采药,看见这驿站外头连个脚印都没有,连牲口粪都没一坨,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
沈清辞递过去半块饼:“里头说昨夜没人。”
“放屁。”苏晚接过饼,咬了一口,“我今早五更路过,亲眼看见三辆骡车停在院角,车上盖着油布,押车的汉子蹲在槽边吃饭。我还闻见葱油味。”
墨影站在门边,插话:“掌柜的不认。”
“当然不认。”苏晚冷笑,“要么是被收买了,要么是怕惹祸上身。不过……”她站起身,走进一间客舍,弯腰凑近床铺嗅了嗅,“没人味。”
“走了才两个时辰,怎么没人味?”沈清辞跟进来。
“不是走的。”苏晚摇头,“是被人弄走的。屋里空气闷,可没有汗气,没有脚臭,连被窝里的体热都淡得奇怪。五个人,睡了一夜,不该这样干净。除非——他们是睡着时被搬出去的。”
沈清辞看向墨影。墨影点头:“我也这么想。动作得快,还得悄无声息,不然骡车不会原地不动。”
三人回到堂屋,围坐在桌边。沈清辞把茶碗推到中间:“茶没凉,被褥温,说明人是在短时间内集体消失的。不是逃跑,因为没收拾行李;不是遭劫,因为没打斗、没伤人。唯一的可能是——有人知道他们住哪儿,什么时候睡熟,然后……把他们整个‘搬’走了。”
“怎么搬?”苏晚问。
“不知道。”沈清辞站起身,走向客舍走廊,“但一定留了痕迹。”
她沿着廊下青砖一路走,脚步轻,耳朵听着脚下声响。走到第三块砖时,她停了下,回头招手:“墨影,过来。”
墨影走过去。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青铜断案尺,低头轻轻敲了敲脚下的砖。声音空浮,像敲在空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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