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寒门风骨向阳生

得了林怀安电话里的准信，邹建国一整夜都没怎么睡踏实。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炕沿上，他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林怀安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国家放开政策、鼓励务工经商、陈卫国早年在外闯荡有门路、派村里想干事的年轻人跟着学手艺、搭把手，将来把粮食加工厂和造纸厂的货卖到山外去……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关乎茅家湾未来发展的大事。

作为公社副书记，又是村办企业的牵头人，邹建国肩上扛着的不只是自己一家的日子，更是全村老老少少的盼头。林怀安从省城传来的消息，无疑是给闭塞的大山吹来了一股春风，可这春风怎么接、门路怎么找、人怎么带，都得一步一个脚印踩实了。

思来想去，天刚蒙蒙亮，公鸡才叫头遍，邹建国就一骨碌爬起身。简单洗漱完毕，他换上一身干净的旧军装，揣着满心的盘算与期待，脚步匆匆地往陈主任家走去。

走在乡间的土路上，晨雾还未散尽，笼罩着连绵起伏的青山。路边的野草沾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可他丝毫不在意，只顾着加快脚步。在他的预想里，陈卫国在外倒腾买卖这么多年，即便平日里不敢声张，逢年过节往家里捎些钱粮物件，家境总该比普通村民宽裕些，不说青砖瓦房，至少也该有几件像样的家具，日子不至于太过拮据。

可当真的走到陈家门口，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硬生生顿住了脚步，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了半截。

这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土坯房，墙体被岁月侵蚀得斑驳脱落，墙角甚至透着些许霉迹。低矮的院墙由碎石和泥土堆砌而成，早己歪斜松动，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院子里倒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到半点杂物，柴禾码得整整齐齐，就连墙角的野菜都摆放得规规矩矩，一眼就能看出，这家主人是个勤快利落、爱干净的人。

可即便收拾得再整洁，也掩盖不住家境清贫的事实。院子里空空荡荡，没有独轮车，没有多余的农具，更没有任何值钱的家当，除了一口老旧的水缸和几个破竹筐，几乎找不到一件像样的物件。穷，穷得透亮，却又穷得有骨气。

邹建国站在院门口，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竟有些迈不开脚。他怎么也没想到，在外闯荡多年的陈卫国，家里竟然清贫到这般地步。

就在他怔神的间隙，屋里听见了院外的脚步声，一道中年女人的身影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色旧布衫，裤脚挽着，露出沾着泥土的脚踝。头发没有过多修饰，只是简单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面容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疲惫，眼角布满细纹，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蜡黄，可一双眼睛却格外温和清亮，透着一股坚韧不拔的精气神，让人一看就心生亲近。

邹建国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正是当年对林怀兰多有照顾的农场主任，陈秀兰。

当年林怀兰下乡插队，无依无靠，正是住在陈秀兰家里。那几年日子紧巴，陈秀兰待她如同亲闺女一般，腾出热炕、省出口粮，平日里处处照看、处处帮衬，才让怀兰在大山里站稳了脚跟。这份恩情，不仅林家记在心里，邹建国也一首感念至今。

这些年，村里人人都知道，陈秀兰的日子过得难比登天。丈夫早年遭遇车祸不幸去世，家里的顶梁柱瞬间塌了，留下她一个女人，既要顶着农场主任的职务忙里忙外，又要拉扯一屋子年幼的孩子，里里外外一把抓，硬生生扛着一个支离破碎的家，硬是没向村里伸过一次手、喊过一声苦。

“建国来了？快进屋坐，大清早的，怎么有空过来？”

陈秀兰一见是邹建国，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连忙快步走上前，伸手招呼他进院。她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十足的真诚，没有半分因为家境贫寒而流露的自卑与局促。

邹建国连忙收回思绪，应声跟着进了屋，嘴里客气道：“陈主任，我有点事想找您打听打听，顺便过来坐坐。”

跨进门槛，屋里的景象更是一览无余，一眼就能望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