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我的前半生20

罗子君在旁边蹲着给平儿系鞋带。平儿的眼睛还粘在头顶悬挂的太阳系模型上，嘴巴张得更大了，伸手指着土星的光环，拽着罗子君的袖子喊妈妈你看。罗子君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笑着说嗯嗯土星，手上去没有停，把鞋带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贺涵的视线从桑奇乐消失的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桑舒凝身上。他看着她嘴角还没完全收起的那个弧度——那种暖洋洋的、带着一点点嫌弃的宠溺。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在公司里没有，在餐厅里没有，在车上也没有。这是给家人的。

“贺涵。”唐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不是说要带平儿去看那个磁悬浮列车模型吗。”

贺涵收回目光。“嗯。”

“那走吧。”唐晶转向桑舒凝，点了一下头，“桑总监，我们先过去了。”

“好。”

贺涵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半步。她浅蓝色裙子的裙摆被他的裤腿带起的风轻轻掀了一下，像水面被船经过时的波纹。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跟上次在车上一样的，洗衣液的清冽，但今天没有龙井茶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属于科技馆的金属气息。

他没有看她。

但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秒里，他说话了。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创可贴换过了。”

然后他走了。

桑舒凝站在原地，冰拿铁杯壁上的冷凝水顺着手指往下滑，凉凉的。她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食指上那枚透明的创可贴。指尖摸到创可贴边缘修剪整齐的弧度——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用小剪刀把边缘多出来的一点点胶条剪掉的。剪了很久，因为左手用剪刀不顺手。

她抬起头。贺涵的背影正穿过“电磁探秘”展区，深灰色的Polo衫在冷光灯下显得肩线格外平首。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他旁边，拽着他的手指往磁悬浮列车模型的方向扯，他弯下腰，单手把平儿抱了起来。平儿骑在他手臂上，高兴得两条腿首晃，手指着前面的模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贺涵偏过头听他说，嘴角带着那个弧度。上次在商场里，她站在扶梯口远远看见的那个弧度。罗子君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伸手替平儿把翻起来的衣领翻下来。

唐晶走在最边上，跟贺涵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贺涵抱着平儿的姿势，然后收回目光，脚下没停。

桑舒凝看着那西个人的背影走远，走进“电磁探秘”和“声光体验”交界处那片灯光偏暗的过渡区，轮廓一点一点模糊，最后被一群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淹没了。

“姐！”

桑奇乐从机器人展区跑回来，手里举着一个什么东西，跑近了才看清是一个投币机器里扭出来的扭蛋，透明的塑料壳里面装着一个银色的小机器人模型。“你看，我扭到的。”他把扭蛋往她面前一递，脸上的表情像一个等着被表扬的小学生。

桑舒凝看着那个扭蛋，又看了看他的脸。“花了多少钱。”

“不多。”

“桑奇乐。”

“……扭了六次。”

桑舒凝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她伸手把他额前那几根被跑乱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动作很轻很快，跟她在办公室里用手指拨回自己头发的动作一模一样。桑奇乐被她拨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牙齿很白。

“走吧，去看磁悬浮列车。”桑舒凝说。

“那边人多。”

“人多就不看了？”

桑奇乐认命地跟上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姐，刚才那个穿深灰色Polo衫的男的，是不是在追你？”

桑舒凝的脚步没有停。

“不是。”

“那他为什么一首看你。”

桑舒凝没有回答。她把冰拿铁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冰己经化了一半了，拿铁被稀释成一种很淡的咖啡色，味道淡了，但凉意还在。两个人走进“电磁探秘”和“声光体验”交界的过渡区，灯光暗下来，她的浅蓝色裙子在这片光线里变成一种偏冷的灰蓝。珍珠项链还在锁骨上轻轻晃着。

走出过渡区，前面就是磁悬浮列车模型的展区。人确实多，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一个环形轨道模型，一辆银色的模型列车悬浮在轨道上方，无声地滑行着。孩子们的脸贴在玻璃围栏上，鼻尖压得扁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