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新年快乐

初三的寒假，短得可怜。

年前补课补到腊月二十八，年后初六就开学。沈星晞每天都在做题、背书、画画，只有握着铅笔在素描纸上涂抹的时候，才能从那些公式和单词里喘口气。

除夕那天，妈妈打电话回来，说还是回不来。

“厂里忙，走不开。”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流水线机器的嘈杂背景音，“你自己好好的，听外公的话。”

“嗯。”沈星晞盯着窗外，远处己经有零星的烟花在暮色里炸开，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

“钱打给外公了，想买什么自己买。”

“嗯。”

电话挂断，忙音像一声长长的叹息。沈星晞站在窗前，看楼下那些放烟花的人——大人笑着，孩子跑着，红色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朱砂颜料。

手机震了一下。

“出来一下。”陆庭瑢的消息，只有西个字，连标点都没有，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又在她脚步经过后一盏盏熄灭，像有人在身后轻轻吹灭蜡烛。

他站在门口，和去年一样，手里拎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晨光文具”的logo，边角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新年快乐。”他把袋子递过来，手指冻得有些发红。

沈星晞打开，是一盒新的炭笔，软中硬三种型号各两支，和一沓八开的素描纸，纸边裁得整整齐齐，能闻到淡淡的木浆味道。

“上次看你炭笔快用完了，就剩那么短一截，还舍不得扔。”他挠挠头，耳尖在冷风里泛着红，“正好路过文具店，就买了。那个老板还问我，是不是学美术的，我说不是，是我……”他顿了一下，“是我同学。”

沈星晞看着那盒炭笔，塑料包装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想起上周美术课，她确实把最后一支软炭用到了指甲都捏不住的长度，还在纸上蹭出最后一道灰。原来他看见了。

眼眶有点酸。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谢谢。”

“不客气。”他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明年还给你买。”

明年。

又是明年。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她心湖里，涟漪一圈圈荡开。她抬起头，看着他。烟花恰好在这一刻在他身后绽放，先是“咻”的一声尖啸，然后“砰”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瀑倾泻而下，映在他脸上——映出他鼻尖上那颗小痣，映出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映出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呆愣愣的她。

“陆庭瑢。”她开口，声音被下一朵烟花盖过去一半。

“嗯？”他偏了偏头，凑近了一点。

“你……”

她想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从初一到初三，每次她值日晚走，他总“恰好”也在教室磨蹭；每次她美术课忘带橡皮，他桌上就“刚好”多了一块；每次她数学考砸，第二天抽屉里就会出现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字迹清隽，没有署名，但她认得。

她还想问，上次模考后你想说的那件事是什么？那天他把她叫到走廊尽头，支吾了半天，最后只说“算了，以后再说”。以后是什么时候？是现在吗？

她更想问，我们明年还会在一起吗？高中、大学、以后那么长的日子，你还会站在我家楼下，拎着一袋炭笔，跟我说新年快乐吗？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新年快乐。”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眼睛亮得像盛了满天的星子：“新年快乐！”

他转身跑了，羽绒服的后摆一扬一扬，像只笨拙的企鹅。跑到拐角处，他突然回头，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一片金色的烟花雨里。

沈星晞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袋炭笔，塑料包装被体温焐得温热。远处又有烟花升起，照亮了她脚边一小块地面，那里有一枚脚印，是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浅浅的，很快会被风吹散。

她转身进屋，把炭笔一支支取出来，在桌上摆成整齐的一排。最软的那支，笔杆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明年。她拿起一支，在纸上轻轻画了一道。

明年会是什么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