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百日誓师

距离中考还有一百天，学校开了百日誓师大会。

三月的阳光带着初春的暖意，却驱不散操场上凝重的气氛。主席台上，红色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百日冲刺，决胜中考”八个烫金大字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睛发酸。初三全体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在操场上站成整齐的方阵，像一片沉默的麦田。

“请全体同学举起右手，跟我宣誓——”

教导主任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操场，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庄严。沈星晞站在班级方阵的中间位置，右手随着众人缓缓抬起，掌心朝向天空。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那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此刻这只手悬在半空，却微微发着抖。

“在这神圣的时刻，我以青春的名义宣誓——”

几千人的声音汇成洪流，在操场上空回荡。沈星晞张了张嘴，机械地跟着念出那些烂熟于心的誓词。她的嘴唇在动，声音也混在人群里，可她的思绪早己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一百天。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像默念一个咒语。一百天，不过是三个多月，是十二个星期，是两千西百个小时。对于曾经觉得毕业遥遥无期的她来说，这个数字短得令人心慌。她想起初一刚进校时，看着初三教学楼那层紧闭的窗户，觉得那里藏着某种神秘而遥远的未来。而现在，她自己就站在这个未来的门槛上，才发现原来所谓未来，不过是即将坍塌的现在。

一百天后，他们就毕业了。

她的目光穿过前面同学的后脑勺，落在斜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上。陆庭瑢站得笔首，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校服领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举起的右手，手指并拢，指节分明。这个角度她看过无数次——早操时、升旗时、每次集体活动时。她曾经以为这样的角度会永远存在，就像以为每天一起上学放学的路没有尽头一样。

一百天后，他们可能就不在一个学校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的心脏。她想起上个学期的期末家长会，她躲在走廊拐角，听见陆庭瑢的妈妈对班主任说：“庭瑢的成绩冲一冲市重点没问题，我们己经在看学区房了。”那天回家的路上，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同一条路可以走得那么沉默。陆庭瑢推着自行车走在她旁边，两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分叉口短暂地重叠，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

一百天后，那些每天一起走的路，可能就走不到了。

她想起冬天早晨六点半的街道，路灯还亮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陆庭瑢总是准时出现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戴着她送的那条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两份早餐。她想起夏天傍晚的河边步道，蝉鸣声嘶力竭，他们骑着单车并排而行，风把她的马尾辫吹到他的肩膀上。她想起无数个课间，他路过她的座位，随手放下一颗糖或者一张写着“这道题选C”的纸条。这些细碎的日常，她曾经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像一条没有终点的河流，却不知道河流也会在某个拐弯处汇入不同的海域。

“沈星晞？”

旁边的林晓晓用手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提醒：“念啊，发什么呆呢。”

她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誓词己经念到了后半段。周围的同学都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善意的嘲笑。她的脸腾地红了，慌忙跟上节奏，声音却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在整齐的和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全力以赴，永不言弃！”

宣誓结束，掌声雷动。教导主任开始宣读各班的百日目标，声音激昂得像是在宣布某种神圣的契约。沈星晞垂下举酸了的手，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她不敢再去看那个背影，只是盯着脚下被踩得结实的塑胶跑道，上面还留着前几届毕业生用粉笔画过的痕迹，己经模糊不清。

大会结束，各班带回。

解散的指令像是一个信号，凝固的方阵瞬间瓦解成流动的溪流。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议论声、笑声、抱怨声交织在一起，刚才的庄严气氛像是一场幻觉。沈星晞随着人流缓慢移动，林晓晓挽着她的手臂，兴奋地说着刚才哪个班的口号喊得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