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外公

西月初，外公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清晨的厨房里，那声咳嗽从油烟机轰鸣的缝隙里钻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压着。沈星晞正咬着油条背单词，抬头看了眼外公佝偻着背炒菜的背影，白汽氤氲中，他的肩膀随着咳嗽轻轻耸动。

“外公，你喝点水。”

“没事，”他摆摆手，锅铲翻得利落，“春天干燥，老毛病了。”

后来开始发烧。外公不肯去医院，说是浪费钱，躺在床上盖了两床被子还喊冷。沈星晞请了假，用湿毛巾给他擦手心，一遍遍换水，看温度计上的红线顽固地爬在三十九度不肯下去。外公昏睡中还在念叨：“星星，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记得吃……”

再后来，住进了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很刺鼻。沈星晞请了长假，在医院陪床。外公瘦了很多，套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里，像一株脱水的植物。他躺在靠窗的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但看见她来，眼角的皱纹还是会挤出一个笑，像从前无数次迎接她放学回家时那样。

“星星，怎么不去上课？”

“请假了。”

“请假干嘛，”外公试图撑起身子，又无力地落回去，“外公没事，就是小病。你高三了，功课要紧……”

沈星晞没说话，在床边坐下，握住了外公的手。

那双手。她垂下眼，指腹轻轻着那些熟悉的茧子。

那双手，曾经握着她的手教她画画。她还记得六岁那年，外公的大手包住她的小手，带着她在素描纸上涂出第一只歪扭的苹果。铅笔的沙沙声，外公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道，还有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星星，看阴影，要有光才有影……”

那双手，曾经给她做过无数顿饭。清晨的粥，中午的面，晚自习后永远温在锅里的夜宵。她挑食，他就变着花样做，把胡萝卜切成星星的形状，把青菜摆成小树的模样。那双手被油星烫出过泡，被菜刀切破过皮，却从未停下过。

那双手，曾经在她难过的时候轻轻拍她的背。父母离婚那年，她躲在房间里哭，外公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从黄昏拍到夜深，拍到她睡着。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现在那双手很瘦。皮肤松垮地包着骨头，青筋像老树根一样凸起，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药液一滴滴流进血管。沈星晞握得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外公。”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快点好起来。”

外公笑了，笑得很慈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被揉皱又展平的纸：“好，外公快点好起来。还要给我们星星做高考餐呢，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沈星晞低下头，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陆庭瑢来看她，是在三天后的傍晚。

他穿着校服，怀里抱着一袋水果，另一只手拎着个厚厚的文件袋，站在病房门口有些局促。沈星晞正在打水回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问了你同学。”他把水果递过来，是切好的果盒，还有几盒进口蓝莓，“你外公怎么样？”

“还好。”沈星晞接过水果，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椅子，“去那边坐吧，外公刚睡着。”

“那就行。”他跟着她走过去，把文件袋递给她，“这是这几天的作业，还有笔记，你抽空看看。”

沈星晞接过，说了声谢谢。文件袋很沉，她打开看了一眼，各科试卷码得整齐，最上面是数学笔记，陆庭瑢的字迹清隽有力，每道例题旁边都写着详细的思路批注，有些地方还用荧光笔标了重点。

“你……”她抬头看他，“你整理的？”

“嗯，”陆庭瑢别开眼，耳尖有点红，“反正我也要复习，顺手的事。”

沈星晞没说话，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她知道他口中的“顺手”意味着什么——陆庭瑢是竞赛生，作业量和难度都和她不同，这些笔记，是他特意照着她的进度整理的。

“我陪你坐一会儿？”他问，在她旁边坐下，又往旁边挪了挪，留出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用了，”沈星晞把文件袋抱在怀里，“你回去吧，竞赛不是快选拔了？”

陆庭瑢看着她，没动。走廊的灯惨白地照下来，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校服袖口沾了一点墨水，大概是写笔记时蹭上的。

“沈星晞。”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有事就叫我。”他说，顿了顿，又补充，“手机别静音，我睡觉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