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有话跟你说

外公出院那天，离中考还有一周。

沈星晞回到学校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推开教室门，一股熟悉的粉笔灰味道扑面而来——那是初三特有的气息，混合着油墨、汗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她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桌上堆满了卷子，不是一沓，是好几沓，像一座小山似的码在那里，几乎挡住了她看黑板的视线。

她走过去，手指触到最上面那张卷子的边缘。忽然顿住了。

那字迹她太熟悉了。瘦削的，带着点锋芒的笔画，最后一笔总是微微上扬——陆庭瑢的字。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数学卷、物理卷、英语卷、甚至语文作文纸，每一张都有。有的是解题步骤，有的是易错点标注，有的是一句简单的“这里注意单位换算”。

“他每天放学都来，放你桌上。”同桌从旁边探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天天来。有时候你们组值日生还没扫完地，他就站在后门那儿等着，等没人了再进来。”

沈星晞没说话。她低着头，一张一张地翻，指尖划过纸面那些铅笔留下的痕迹。有的地方字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很匆忙；有的地方却很重，铅笔几乎要划破纸背——她几乎能想象他皱眉琢磨一道题的样子。

眼眶有点热。她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逼回去，却没能成功。

中考前夜，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老式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送出来的风带着一点霉味。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那是去年台风天漏水留下的痕迹，像一条蜿蜒的河。

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是蟋蟀，或者是别的什么。她小时候外公告诉过她名字，现在忘了。那声音很有规律，叫一阵子，停一会儿，然后又响起来，倒像是某种固执的的倒计时。

她想起很多事——

军训那天第一次见他。九月的太阳毒辣得像是要把操场烤化，她站在队伍最后一排，低着头，希望谁也别看见自己。然后听见前面一阵骚动，抬头就撞见他转过身来，鼻尖上挂着汗，笑得露出虎牙：“你叫什么名字？沈星晞？名字真好听。”

器材室旁边那个水泥台。 高一的的冬天，她缩在那里掉眼泪，他不知从哪冒出来，没问为什么，只是坐下，把校服外套垫在她旁边的水泥地上。那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薰衣草味的。他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说：“擦擦，鼻涕要过河了。”

食堂里他给她夹的红烧肉。 其实是她自己餐盘里的肉掉在了桌上，她尴尬得要命，他却自然得像是夹自己盘子里的菜一样，把那块肉放回她碗里：“掉了就脏了，吃我的吧。”周围男生起哄，他面不改色。

雪天那个小坡。 高二那年下大雪，她骑着自行车，在结冰的路面上扭出一道蛇形轨迹，最终连人带车栽进路边雪堆里。他笑得首不起腰，却还是伸手把她拉起来，拍掉她帽子上的雪。他的手掌很烫，隔着毛线手套都能感觉到温度。

海边那天的夕阳。 去年暑假班级活动，她站在礁石边上，看太阳一点点沉进海里，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有点晃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那目光让她慌忙转回头，心跳声大得像是怕要被旁边人听见。

秋游山顶的风。 其实不大，但站得高，吹得衣摆猎猎响。他在人群里找她，找到了，隔着几排座位冲她挥挥手。她也挥了挥手，风把她的马尾辫吹得乱七八糟。

还有他每一次笑的样子。想事情时眉心会皱出一个小小的“川”字；被逗笑时会先抿一下嘴，然后才咧开；得意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只餍足的猫。

三年了。

她从一个不想说话的人，变成了一个会笑的人。都是因为他。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在黑暗里格外明显。

“明天加油。”

就西个字。她盯着看了好几秒，才回复：“你也是。”

输入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网络卡住了。然后新消息跳出来：“考完试，有话跟你说。”

沈星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窗外虫鸣恰好停了一拍，紧接着又响起来，一声，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