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手术

外公转到了肿瘤科病房。

住院的日子很难熬。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像是渗进了墙壁里，渗进了被单里，渗进了每一个来探望的人的呼吸里。每天清晨五点，护士推着小车进来抽血，针头刺入皮肤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沈星晞每次都会从陪护椅上惊醒。然后是输液、打针、做各种检查——CT、核磁、B超，外公被推来推去，像一件被反复搬运的行李。

外公瘦得越来越快。沈星晞每天看着他的脸，都觉得比前一天更凹陷了一些。原本圆润的脸颊消失了，皮肤松松地挂在颧骨上，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显得更大，更深，像是两口快要干涸的井。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晃着，露出锁骨下方突出的骨头，像是一对即将展翅的蝶翼。

但他还是笑。

“星星，别担心，外公没事。”他躺在病床上，冲她眨眨眼，仿佛只是得了一场小感冒，“你看，外公还能自己翻身呢。”说着就要撑着坐起来，被沈星晞连忙按回去。

“星星，你回去上课吧，别耽误学习。”他用那只插着留置针的手摆了摆，针头连接着透明的软管，一路延伸到吊瓶里，“高三了，每一节课都金贵着呢。”

“星星，外公还想看你考上大学呢。”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透过病房的窗户，看到了某个很远的地方，“到时候外公给你摆升学宴，请全村的人来喝酒。”

沈星晞每次听到这些话，都想哭，但忍住了。她把眼泪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她不能在外公面前哭。外公在笑，她就得笑。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约定，从她有记忆起就是这样——外公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把最难过的表情藏在自己身后。

陆庭瑢每天放学都来医院。

有时候带水果，一袋子水灵灵的草莓，或者切好的哈密瓜，用保鲜膜仔细裹着。“我问了护士，”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外公现在能吃这个。”有时候带饭，是他从家里带的，保温桶打开，红烧肉炖得酥烂，香气能暂时盖住病房里的药味。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旁边陪着，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趴在窗台上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病房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你不用天天来。”沈星晞说。她站在窗边削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丢进垃圾桶里。

“没事。”他说，眼睛盯着作业本上的某道数学题，“反正我回家也没事。”他顿了顿，又补充，“我妈最近上夜班，家里就我一个人。”

有时候外公醒着，会和陆庭瑢聊天。那些时候，沈星晞会借口去打水或者问护士事情，走到门口，却不走远。

“小陆啊，你对我们星星真好。”外公靠在升起的床头上，声音轻但清晰。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浅金。

陆庭瑢挠挠头，耳朵尖有点红：“应该的，外公。她……她帮过我很多。”

“以后也要对她好。”外公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此刻异常明亮，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醒，“她这个孩子，心里有事不爱说，你得多问问。别让她一个人憋着。”

“我知道。”陆庭瑢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会的。”

沈星晞站在门口，听着他们说话，鼻子酸酸的。她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惨白的灯，把眼泪逼回去。水壶在手里变得滚烫，但她没有松手。

手术定在五月三十一日。

手术前一天晚上，病房里格外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己经出院，新的病人还没住进来，整个房间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沈星晞坐在外公床边，握着他的手。外公的手很瘦，青筋凸起，像是一棵老树的根须，但很暖，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温度还在。

“星星。”外公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外公要是——”

“外公。”她打断他，握紧了那只手，“你别说那个。”

外公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又慢慢移到沈星晞脸上。监护仪的绿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明明灭灭。

“星星，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怕她听不清，“人活着，就得往前看。外公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画画画得那么好，就觉得……值了。”

“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