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康复

外公恢复得很快，快得让主治医生都忍不住在查房时多看了两眼病历。

手术后第二天，麻醉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外公就己经能撑着病床的护栏缓缓坐起。沈星晞正趴在床边打盹，被护士轻声惊叹惊醒，一抬头便看见外公靠在叠高的枕头上，朝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她忽然发现外公瘦了好多，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像挂在衣架上晾晒的旧衣裳。

“星星，扶外公一把。”外公伸出手，手背上的针孔青紫一片，“躺久了，腰疼。”

她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托住外公的后背。掌心触到的肩胛骨突兀地硌着手，她鼻子一酸，却听见外公在她耳边低声说：“哭什么，外公这不是好好的吗？”

第三天，外公执意要下床。沈星晞和护工一左一右搀着他，从病床到窗边的距离不过七八步，外公却走了整整十分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摇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走到第三步时，外公停下来喘气，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忽然笑了：“春天了，树都发芽了。”

沈星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枝头缀满嫩绿的新芽，在料峭的风里轻轻颤动。她想起小时候外公牵着她的手在这棵树下散步，教她辨认各种鸟叫。那时外公的步伐稳健有力，她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而现在，她不得不放慢自己的脚步，配合着外公迟缓的节奏，仿佛时光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被无限温柔地对待。

第五天，外公终于能自己拿筷子了。沈星晞特意煮了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配着外婆生前腌的咸菜。外公吃得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沈星晞小时候画的第一幅画——歪歪扭扭的太阳，绿色的天空，还有三个手牵手的小人。

“外公一首收着。”外公用指腹着泛黄的纸面，“那时候你刚西岁，握笔的姿势像抓筷子，颜料涂得满桌子都是。你外婆要骂你，外公拦着，说咱们星星以后是要当大画家的。”

沈星晞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接过那幅画，发现边角己经被外公用透明胶带细细地粘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星晞西岁作，癸未年春。”

从那以后，沈星晞每天放学都往医院跑。她背着画夹穿过熙攘的走廊，在消毒水的气味里辨认外公病房的门牌号。有时候带的是食堂打的饭菜，有时候是家里熬的汤，用保温桶装着，掀开盖子时白汽袅袅上升，在病房里氤氲出短暂的烟火气。

“外公，今天的冬瓜排骨汤，我炖了两小时。”她支起小桌板，把碗筷摆好，“您尝尝咸淡。”

外公就笑着任她摆布，像个听话的孩子。他其实没什么胃口，化疗的副作用让味觉变得迟钝，但他总是努力地多吃几口，因为看见外孙女眼睛里的期待。吃完饭后，沈星晞就搬把椅子坐在床边，打开素描本给他看。她最近画了很多医院的速写——走廊里推着点滴架的老人，窗外那棵老槐树在不同光线下的姿态，还有护士站夜班护士疲惫的侧脸。

“这张好。”外公指着其中一幅，“光影抓得准，护士帽的白边在暗部里透气，有空气感。”

“这是张老师说的'透气'，”沈星晞凑过去，“外公您看出来了？”

“外公画了五十年画，”外公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虽然比不上你们学院派，但眼睛还没花。”他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那是沈星晞偷偷画的他，躺在病床上打盹，阳光落在皱纹纵横的脸上，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这张……”外公的声音有些哑，“外公老了，不好看了。”

“好看的，”沈星晞轻声说，“外公最好看了。”

外公出院那天，陆庭瑢也来了。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车筐里装着给外公买的早报和一束新鲜的康乃馨。沈星晞看见他时愣了一下，想起三天前他发来的消息：“明天去接外公？我请假。”她当时回了个“好”字，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小陆来了。”外公看见他，眼睛一亮，“快进来，帮外公收拾东西。”

陆庭瑢便熟门熟路地帮忙叠衣服、装脸盆，把各种瓶瓶罐罐塞进塑料袋。他的动作利落，显然这几天没少来——沈星晞知道，她上课的那些白天，陆庭瑢常常溜到医院，陪外公下棋、读报，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听外公讲那些重复了很多遍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