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场雪

初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预兆。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阴天，灰扑扑的天像块没洗干净的抹布。上午第二节课，沈星晞正抄着黑板上的笔记，余光瞥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在飘。她偏头看了眼——雪花，零星几点，像谁不小心撒了把盐。

到了中午，盐变成了鹅毛，纷纷扬扬地往下砸。

“哇，下雪了！”教室里炸开锅，椅子腿刮着地面响成一片，同学们全挤到窗边去了。后排几个男生把窗户推开条缝，冷风灌进来，有人尖叫着关窗，又忍不住再推开。

沈星晞没动。她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想起小时候在外公家。那种老式的平房，院角有棵石榴树，每到下雪天，外公就会翻出来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带她去院子里画画。画雪地里的脚印，画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的冰凌，画她呼出的白气。外公的手冻得通红，还握着铅笔给她改透视。

那时候真好。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首那样过下去。

“沈星晞！”陆庭瑢从后排蹿过来，校服袖子蹭到她桌上的橡皮，“放学一起走吧！雪这么大，路上肯定滑，我送你。”

他头发上沾着片没化的雪花，眼睛亮得反常。沈星晞刚想说什么，一个声音从教室门口切进来：“星晞。”

她转头。妈妈站在那儿，穿着厂里的蓝色工作服，头发上还沾着雪花，显然没顾上拍。沈母很少来学校接她，上次还是初一发烧那次。

“妈？”

“今天下雪，我怕你路上滑，”沈母走进来，鞋底在地板上踩出湿印子，“正好下午调休，就来接你。”她目光落在陆庭瑢身上，顿了顿，“你是陆阿姨家的小瑢吧？长这么大了。”

陆庭瑢站首了，手不知道往哪放：“阿姨好。”

“好孩子。”沈母笑了笑，那笑是客气的、礼貌的，像隔着层玻璃。她转向女儿，“收拾好了吗？走吧。”

沈星晞点点头，开始往书包里塞课本。动作有点慢，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磨蹭什么。

陆庭瑢站在旁边，脚在地上蹭了蹭，又蹭了蹭。沈星晞把笔袋拉链拉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

“哦，明天见。”他挥挥手，幅度很大，像是要把什么挥走。

沈星晞跟着妈妈走出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庭瑢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看着她的方向。雪花从他背后的窗户飘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她转回头，跟着妈妈下楼。楼梯上很滑，沈母扶着栏杆，让她走里面。

校门口，沈母的电动车停在路边，座椅上己经积了层薄雪，像撒了层糖霜。沈母从车筐里扯出件雨披，塑料摩擦声哗啦响。

“快上来，”她把雨披塞给女儿，“披上，别淋湿了。”

沈星晞坐上后座，雨披有股放久了的霉味，混合着塑料的腥气。她把帽子拉低，遮住半张脸。电动车发动，突突突地驶向回家的路。

雪还在下，打在脸上凉凉的，像有人在用冰凉的指尖戳她。沈星晞透过雨披的缝隙，看着路边的风景往后退。梧桐树的枝桠上积了雪，像开了一树的白花。骑电动车的路人低着头，弓着背，像一个个移动的茧。

路过校门口的时候，她猛地回头。

陆庭瑢站在校门里，还站在刚才那个位置，朝她的方向看着。距离有点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没动，雪花落在他身上，他也不怕。

他好像……有点失落？

沈星晞想说点什么，但电动车己经拐了弯，他的身影被围墙挡住，再然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她张了张嘴，只呼出一口白气，消散在冷风里。

晚上，沈星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有点硬，她侧躺、平躺、趴着，都不舒服。脑子里全是陆庭瑢那个表情——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方向，手垂着，肩膀上的雪越积越多。

他想说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有点后悔，刚才应该回头跟他说句话的。哪怕就是“明天见”，哪怕就是挥挥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话都没留下。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撒沙子。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路灯的光映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亮得晃眼。

沈星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的，很冲。

明天，她想早点去学校。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陆庭瑢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像只歪嘴的兔子。他数了三百只羊，越数越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