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执着的影子与紧闭的门

黄烨琛站在银杏大道的这一端，望着艺术设计学院那栋砖红色的教学楼。午后的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几片早黄的银杏叶旋转着飘落在他脚边。他握紧了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黎婼舒的名字和那行简短的介绍上。七年时光筑起的高墙，他看见了。但墙的另一边，是他曾经最熟悉、现在却最陌生的人。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这一次，他不会轻易被一句“你认错人了”打发走。他要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问出那个压在心底七年的问题：婼舒，到底发生了什么？

次日上午九点西十七分。

海市艺术设计学院图书馆三楼，靠窗的第三张长桌。

阳光从高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橡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图案。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舞蹈。远处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偶尔有椅子拖动时与地面摩擦的短促声响，还有空调系统持续的低频嗡鸣。

黎婼舒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她的左手按着摊开的《色彩心理学与视觉传达》精装本，右手握着一支削尖的2B铅笔，笔尖悬在速写本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纸张上己经勾勒出大半幅草图——一个抽象的人形轮廓，被无数交错的线条缠绕、分割，那些线条有的锋利如刀，有的柔软如藤蔓，在人体周围形成一种既束缚又支撑的复杂结构。

这是她为“未央”工作室一个新项目准备的初稿，主题是“现代人的情绪囚笼与自我救赎”。

但此刻，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

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仿佛穿透了纸张，回到了昨天下午那个报告厅，那个猝不及防的重逢时刻。黄烨琛的脸在记忆里清晰得可怕——那双眼睛里的震惊、困惑、还有那种她几乎要忘记的、属于少年黄烨琛的执着光芒。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图书馆里旧书特有的气味涌入鼻腔，混合着纸张油墨的微酸和木质书架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干燥气息。这种味道本该让她安心——七年来，她习惯了用图书馆的安静和秩序来对抗内心的混乱。可今天，连这熟悉的气味都失去了安抚的力量。

她重新睁开眼睛，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草图。

笔尖终于落下，在人体轮廓的胸口位置添加了一组交错的首线。这些线条应该代表理性与克制，是她这些年赖以生存的武器。可画着画着，线条开始变形，变得扭曲，最后在心脏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旋涡。

她停下笔，盯着那个旋涡看了很久。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知觉——并非真的看见了谁在看她，而是皮肤表面泛起的一层细密的麻意，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像某种动物本能般的警觉。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铅笔继续在纸上移动，画出几道无关紧要的阴影。

三秒后，她抬起眼睛。

视线越过书架的间隙，穿过两排心理学类书籍之间的空隙，落在斜对面医学类书架的区域。

一个穿着浅灰色卫衣的身影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似乎在认真翻阅一本厚重的医学专著。他的肩膀很宽，站姿挺拔，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后颈处露出一截健康的肤色。

黄烨琛。

黎婼舒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她看着他假装专注地翻了一页书，停顿几秒，又翻了一页——但翻页的节奏不对，太快了，快得根本不可能是在阅读。他的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握着书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硬壳封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有规律的哒哒声。

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七年前就是。

黎婼舒收回视线，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她盯着那道破坏整体构图的线条，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收紧，一种混合着恼怒、慌乱和某种更深层情绪的复杂感受涌上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艺术设计学院的图书馆，医学类书籍只占最角落的两个书架，而且大多是艺术治疗、色彩心理学这类跨界内容。他一个医学院的学生，跑到这里来“查资料”？

骗鬼。

她合上书，动作有些重。《色彩心理学与视觉传达》的硬壳封面撞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啪”一声。周围几个学生抬起头，投来略带不满的目光。黎婼舒没有理会，开始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