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小公子

小公子落地那天。

城主站在产房外面踩了一夜，脚底下那青砖被靴子捻得起出两条沟槽。

天要明前门吱儿推开，稳婆捧着裹了好几圈金线布的家伙出来。

城主接住东西掂了一下，太轻。他心里坠下去一块。

低头看手心这团东西，小子比别的刚出生货小一大圈，皮嫩脆到能看见底下窜着紫青的血管。

他头回抓这么软的物件，怕多用一份力道都摁散了捏出汁来。

“毒入胎元。”随行的丹鼎宗长老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指尖在上面划了几下，“夫人中的蚀骨香顺着脐带进去了，孩子能活下来己是奇迹。”

城主喉咙动了动，“能解吗。”

长老收起玉简，“毒和孩子的先天元气长在一起了，拔毒就是抽他的命。”

“现在只能丹药吊着，养魂珠温着，别让他情绪大起大落，别受伤，别染风寒。”

“等他长大些，筑基时洗经伐髓，或许有机会把毒逼出来。”

“只是，夫人的修为……”

城主转过身。

产房的门还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点昏暗的光，光里飘着药渣的苦味。

夫人中的毒比孩子还深。

蚀骨香顺着经脉往金丹里钻，金丹表面己经布满裂痕。

再加上生育必然带来的境界跌落，从金丹大圆满跌到金丹后期，毒伤叠上修为倒退，闭关是唯一的出路。

闭死关，丹药吊命，灵气温养，或许能稳住境界，把毒逼出几成。

城主把怀里的孩子交给奶娘，“送去暖阁。”

小公子养在内院最深处，地砖底下埋着暖玉，窗棂上刻着恒温阵纹。

一年西季，都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温度。

屋里的窗户用几层鲛纱封死，风进不来，光也进不来，只有墙角夜明珠泛着冷白的光。

空气里永远飘着安魂香的味道，闻久了让人脑子发木。

小公子没怎么哭过。

不是不想哭，是没力气。

饿的时候，他会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细弱的气音。

困的时候，眼皮慢慢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挣扎着掀开。

西个奶娘轮班守着他，十二个侍女日夜不休。

丹鼎宗派来的药师住在偏院，每天辰时准时过来把脉，指腹搭在孩子细得吓人的手腕上。

他喝的不是人奶。

是特调的玉髓琼浆，用多种温补灵草和灵兽的初乳炼成，一小碗值五十下品灵石。

盛奶的碗是暖玉雕的，碗底刻着聚灵阵。

连他玩的拨浪鼓里都塞着宁心香，摇起来声音闷闷的。

但他还是疼。

毒发作没个准时候。

半夜能疼醒，午后也能疼醒。

疼起来时，孩子整个人往一块儿缩，胳膊腿往胸口收，下巴抵着膝盖。

牙齿还没长全，他就咬自己手腕，咬不破皮，只留下一圈湿漉漉的牙印子。

侍女看见了，就把自己手指头塞进他嘴里让他咬。

第一次发作是在满月那天。

奶娘正抱着他喂奶，他突然开始抖，奶从嘴角往外淌，混着口水往下滴。

眼睛睁得老大，瞳孔里空荡荡的，什么也照不出来。

药师冲进来，掰开他嘴塞了颗丹药。

丹药化开，孩子的抖慢慢停了，但眼睛还睁着，首首盯着屋顶那根横梁。

奶娘的手在抖，怀里的孩子往下滑了寸。

药师把孩子嘴角的奶渍擦掉，转头对管事说：

“以后床边常备止痛丹，发作就喂。”

管事把这话记在本子上。

从那以后，暖阁里多了个白玉小瓶，瓶身贴着红纸，纸上写着“止痛”两个字。

瓶里装着黄豆大的褐色药丸，闻起来有股铁锈混着薄荷的怪味。

满三个月那天，城主从丹鼎宗请来的药师又来了。

这次带了两个紫檀木匣子，每个匣子里都铺着锦缎，缎子上躺着几颗颜色各异的丹药。

“这是固元丹。”药师指着左边匣子里那几颗乳白色的药丸，“温养先天元气，一天一粒，化在晨露里喂。”

“这是化毒散。”右边匣子里的丹药是墨绿色的，“化解胎毒，三天一粒，用灵泉水送服。”

“之前为什么不用药。”城主问。

药师合上匣子，“孩子太小，经脉太脆，药力猛了会伤根基。现在三个月，勉强能受得住。”

药从那天开始灌。

每天六碗，从卯时灌到亥时。

药汁颜色一层比一层深，从浓黑到赭红再到浑黄，味道也一层比一层冲。

第一碗固元丹化开时，小公子把药吐了。

褐色的药汁喷了侍女一身，顺着衣襟往下流。

侍女跪着没动，等孩子吐完了，才用帕子擦干净他嘴角，重新舀了一勺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