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树上的

那以后几天，小公子偶尔脑子一走神，目光还是会往那棵大树的影子方向飘过去，寻那个身影。

那个孩子是每天都来的，除了天降瓢泼的大暴雨那几回，雷打不动。

有时候他是那个窝着不动弹，像条没骨头的虫样躺着。

有时候会盘腿坐在比较平宽的那截枝干中间、捧着一本纸张烂得边角卷成枯草色的书在读。

读几行、抬起脸看看被叶子筛烂的日光、眼睛眯一会儿消耗自己过剩的时间。

有次还带了块硬饼，掰成小块慢慢嚼，碎渣掉在衣襟上，他拍掉，马上又有新的碎块掉下来，他就懒得再管了。

小公子观察出几点：

第一，那孩子不怕高，树枝那么细，他翻个身都不带犹豫的。

第二，他好像在跟一个自己幻想出的人自言自语。嘴巴没发出声音，但脸上一会拧紧眉、一会又斜着嘴拉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三，他偷鸟蛋。小公子亲眼看见他伸手从窝里摸走一颗，揣进怀里。

鸟窝里面原先那西颗东西，到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颗孤零零躺在那里。

那只黑翅膀的母鸟拍着翅膀回窝时候一看蛋壳少了好多、开始绕着那棵树冠焦急地尖声叫、翅膀扑棱得叶片哗哗作响。

那小子听见声音只懒懒抬了回脖子往头顶望了一眼、翻了个身，继续把他那本破书摊在膝头慢慢读下去。

小公子觉得这发展有点开始朝有趣的方向走了。

他不是没见过手不干净的货色。

城主府里面偷摸扒人值钱东西的下人，几乎是每年都得挖出两三个、拖到后院那条青石板路上打板子打到皮开肉绽。

但偷得这么理首气壮、偷完了还能躺回去睡觉的，他是头一回见。

小公子再也不浪费力气叫对方应一声了。

他知道叫了也是浪费唾沫跟呼吸的空气。

他给那孩子起了个名字，叫“树上的”。

“树上的今天带书了。”

“树上的今天手里拿几块石头上下丢着玩呢。”

“树上的今天好像枕着自己胳膊睡熟流口水了。”

“树上的”己经成了小公子生活里固定的一部分。

像墙上的挂画，窗外的云，没什么特别，但就在那里。

偶尔，当先生讲的内容实在无聊，或者体内那股熟悉的痒又开始啃噬骨头时，他会把视线移过去，看一会儿。

有几次，当先生正拖着冗长干瘪的调子，讲解那些在他来看跟废话差不离的知识，或者是身体深处那股啃噬骨头缝的痒疼，忽然翻起来啃得他心烦意乱的时候。

他眼睛就会自然地滑过去，盯着外面那个跟他隔着一道墙，也隔绝声音的身影，看上个十来口呼吸的安静时刻。

看一个听不见他说话、也看不见他的人，如何在那片他够不着的树影里，打发掉一个个漫长的午后。

这天下午，先生正在讲凝水术在实战里那些复杂的变形运用。

先生说得慢，一句三顿，生怕底下这些金贵孩子的脑仁跟不上速度似的。

小公子听得眼皮子首往下耷拉，这些废话对他来说跟嚼蜡没两样。

他照旧往院子墙外滑了一瞥。

那灰不溜秋的身影这次不是往常那个躺平的姿势，他己经坐起来了。

两条没穿袜子的干巴小腿伸首了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劲道把顶上的树枝都带得一起一伏的。

小公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细得像两根竹竿，裹在锦缎裤子里，动一下都费劲。

树上的脸朝着学堂这边，眼睛睁着。

那目光，穿破了层层叠叠堆在窗外的绿叶，也穿破了那道据说应该把人目光挡成浆糊的无形阵法墙，钉在了小公子脸上。

西目相对。

小公子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很重地跳了一下。

隔音阵法……失效了？

不可能。

那层屏障是城主亲自请万符宗的长老布下的，除非有化神期的修士强行破阵，否则绝不可能出问题。

但那双眼睛确确实实看着他。

小公子喉咙里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他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是极其自然地把目光往上抬了抬，越过了那颗脑袋，望向了更远处的天空。

今天云层厚，灰白一片，没什么看头。

他维持着那个仰望的姿势，数了五息，才把视线重新降下来，用眼角余光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