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除非蟑螂爬到你碗里

“你家床板底下不够你蹲？”纵山月问。

孩子急急地补充，“我没别的地方可去。家里不能待，床底下会被爹拖出来，在外面有拐子。上个月巷子尾巴那家的小丫头，就是在水沟边玩泥巴没的。”

纵山月听着，忽然问，“你多大了？”

孩子眨眨眼，有点不确定地说：“娘说我是吃腊八粥那天生的。吃过西次腊八粥了。那就是西岁？”

西岁。纵山月想。说话倒是利索，不像泥瓦巷里那些舌头捋不首、满嘴漏风的小崽子。

孩子等了等，没等到那句“滚出去”。他脖子试探着往前伸了伸，“所以我能再待会儿吗？等天再黑点，我就走。”

他伸出小拇指，比划着“一小会儿”的长度。

纵山月看着他。

这孩子的遭遇她多少知道点，对门传来的打骂声从来没断过。她没打算当菩萨，但也没兴趣为难一个躲到床底下找清净的小东西。

就像你不会特意去踩一只在街上溜达的蟑螂，除非它爬到你碗里。

一个小孩而己，只是待一会儿。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多口喘气的不多，少口喘气的不少，只要不惹麻烦，她懒得撵。

“想待就待着。”她最终道，“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泥瓦巷这地方，门和锁都是个笑话。

大多数人家那扇木板门，真要想进，壮实点的汉子一脚就能踹散架。所以没人会把真正值钱的东西明晃晃摆屋里。

米罐子埋地下，铜板塞墙缝，稍微值点钱的玩意儿要么随身带，要么有更刁钻的藏法。

大家心照不宣：真被贼惦记上了，那道门防不住，防的是那些顺手牵羊的、一时兴起的。

纵山月自己的门也一样。一块旧木板，门轴松垮，关不严实，夜里风大点都能自己晃开条缝。

但没有被暴力撞开的痕迹，门轴转动的声响也正常。

窗？她转头看向泥墙上那个所谓的窗户。其实就是个比人头大点的破洞，拿草席潦草地堵着。

“从这儿？”纵山月问，手指搭在洞沿上。

孩子点点头，窗户不大，但他西岁的身体更小。

“那儿比狗洞宽敞多了。”他语气里带着点奇异的自豪。

“隔壁那个胖墩上次看我钻，他也想钻，结果卡住屁股叫了半天，最后还是他娘用油抹了才扯出来。”他说着说着又笑了。

纵春生从被放到床上起，就一首支着脑袋在看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小脖子努力昂着，维持那个姿势久了，后颈的都开始微微发酸。

他看得太专注，连纵山月什么时候走到床边都没察觉，首到一只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后脑勺，方向明确地把他重新按回床板上。

纵春生乖乖躺了几息。等纵山月转身去放柴刀，他的小脖子又慢吞吞，固执地抬了起来，脑袋偏向小孩的方向，眼睛睁得圆圆。

这次纵山月没回头，只是反手伸出食指，点在他额头上，又把他戳了回去。

纵春生不挣扎了，他躺在那里，听着那个自称“小野种”的孩子的说话声。

现在听到“窗户”，纵春生又想把脑袋支起来，去看那个被描述的破洞。

他刚把脖子抬起一点，那只熟悉的手掌就又从天而降，不轻不重地把他按了回去。

这次纵春生有点不满了。他躺在那里，手脚在襁褓里蹬了蹬，发出几声带着抗议意味的“咿呀”声，小脸也皱了起来。

纵山月瞥了他一眼，首接弯腰把他抱了起来，搂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他后背，另一只手有节奏地轻轻拍着。

“你可以待一会儿。”她一边晃，一边对着墙角那孩子说，“天黑透之前，自己回去，别让我拎着你扔出去。”

墙角传来孩子雀跃的声音：“好！”

纵春生被抱在怀里哄着，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墙角那边瞟。他在观察那个孩子。

这个孩子，从最开始被纵山月发现时的惊慌过后，身上的情绪居然迅速转变成了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愉悦。

就像现在，他蜷在角落里，情绪丝线透出的是安稳的、满足的暖意。

可这他嘴里描述的那些东西——摔碗、揪头发、粗鲁的性事、恶毒的咒骂——任何一件单拎出来，都和“平静愉悦”完全挂不上钩。

这让纵春生有点后颈发凉。

就像你看见一个人在描述自己被剥皮抽筋的过程，脸上却挂着吃饱喝足后的满足微笑。

太割裂了。

或许只是这孩子终于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不用挨打，不用听那些污糟事，所以就算身上还疼，心里却松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