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春生抿紧嘴唇,不再回应。任凭道种在他意识里反复念叨“想吃”、“求求你了”、“你最好了”、“小气鬼”。
但纵春生铁了心不理,它念叨了一会儿,声音终于慢慢低下去,变成不甘心的嘟囔。
角落里,那孩子大概是坐得无聊了,往前挪了挪屁股,眼睛一首黏在纵春生身上。看了好一会儿,他小声问:
“你的小崽……有名字吗?”
纵山月正把纵春生横放在腿上,一只手去够床边矮凳上那块粗布,准备给他擦擦脖子里的汗。听见问话,扯过布巾,随口应道:
“春生。”
“春生……”孩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舌尖卷着这两个字,“真好听,听着暖和。”
他把下巴搁在并拢的膝盖上,眼睛垂下去看自己的脚趾头,“我不喜欢我的名字,听着不暖和。”
“不过有时候,我娘不叫我小野种。她叫我年糕儿。‘年糕儿,娘的肉’。但我爹说那不是名字。他说年糕是吃的,人不能叫吃的。他说得对,那确实不是名字,我娘那是叫错了。”
“你爹说的也不全对。”纵山月开口,“人有大名,有小名,还有别人乱叫的诨名。大名是刻在户牌上的,小名是爹娘叫的,诨名是别人图顺口瞎喊的。”
“你娘叫你年糕儿,那就是你的小名。你爹叫你野种,那是他的嘴贱。爱听哪个,你就应哪个,没人规定你必须喜欢别人给你安的那个。要是觉得别的好,你也可以给自己改一个。”
孩子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些,里面有点茫然:
“真的?可以吗?我爹说名字是爹娘给的,不能改,改了就是不孝,要遭雷劈,死了要下油锅炸。”
“他的话你当屁放就行了。”纵山月回。
孩子愣愣地看着她,嘴巴微微张着,好像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三观正在稀里哗啦地重组。
他小声说,“但我爹要是听见了,会打我。”
“你爹打你还需要理由?他打你是因为他拳头痒,裤裆里那二两肉没处使,也因为他活得不如意,得找个人垫背,踩着别人的惨叫声才能觉着自己还算是个人。跟你叫什么没关系。”
“那我……我可以叫我自己阿年吗?”孩子嘴角咧开一个笑,瘀青都跟着舒展开来,“祁年!我就叫祁年!阿年!年糕儿也行!”
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补丁裤子跟着晃荡,脚丫子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阿年!我有新名字了!我叫阿年!祁年!阿年!年糕儿!”
他跑到屋子那头,又跑回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打了两个转,最后停在纵山月面前,期待地仰头望着她。
“阿年能摸摸春生弟弟吗?就碰碰手指头。”他竖起一根脏兮兮的食指,“我保证轻轻的,不会弄疼他。”
纵山月“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祁年立刻蹭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纵春生露在襁褓外面的小手。
纵春生张开五根嫩的手指头,一把攥住了阿年的指尖,紧紧的。
“呀!”祁年低呼一声,任由自己的手指被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包着,“他抓我!他力气好大!”
“他真软。”祁年又说,语气里带着点惊奇,“像蛆一样。”
纵春生:“……”他攥着阿年手指的力道,微妙地紧了一下。
“就是垃圾堆里,那种白白胖胖、会扭来扭去的。”祁年认真地解释,手指在空中模仿着蛆蠕动的样子,“摸起来也是软软的,凉凉的,一按就瘪下去,松开又弹回来。”
他不是在骂人,也不是在故意说恶心话,只是很诚实地,用他贫瘠生活里能接触到的最熟悉的东西来打比方。
泥瓦巷这种地方,垃圾堆是孩子们的半个游乐场。里面什么都有:
腐烂的菜叶、发臭的鱼内脏、长毛的饭、还有在各种污秽物里翻滚蠕动的、白白胖胖的蛆。
大孩子们会用树枝挑着蛆玩,比赛谁挑的蛆爬得快;小点的孩子蹲在旁边,睁大眼睛看那些一拱一拱的白色小东西。
无聊的时候,伸手去捏一下,噗叽一声,有时候会爆出点黄水。
纵山月看着这两个小东西互动,声音比刚才软了那么一丝丝:
“你每天就待在这儿?我这里要什么没什么,除了西面漏风的墙就是一张硬板床。你不嫌闷?”
纵山月问这话是有原因的。
她对屋里的东西有数。米罐里剩多少米,盐罐摆在哪,墙角瓦罐上的裂纹朝向哪边,她都记得。
之前发现门口细灰上的鞋印时,她连着观察了几天。
米没少,盐没动,连她藏在床板缝里的几枚应急铜板都没挪位置。这让她稍微放了点心,至少不是个手脚不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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