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凡人真能熬

纵春生顺着感知望去。

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和外城苦力无异的粗布衣，裤脚沾着泥点，袖口磨得发白。

他们混在人群里，走路姿势、看摊位的眼神、讨价还价时那点斤斤计较的市侩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但他们的靴子出卖了他们。

靴帮挺括，皮质细腻，在泥水里走过却不怎么沾污，鞋底边缘的缝线细密均匀。

纵春生见过外城管事穿的靴子，远不如这个。

其中那个男人走到卖草鞋的老汉摊前，蹲下，拿起一双草鞋看了看。

“老丈，这鞋结实不。”

老汉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结实，保准穿到明年开春。”

男人点点头，话锋很着痕迹地一转：“最近这附近，有没有哪家生了特别的孩子。”

老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外城的人对“特别”这个词有种本能的警惕。

特别意味着异常，异常意味着麻烦，麻烦意味着可能会引来那些穿黑衣服的执法队。

“特别？”老汉干笑两声，“哪家孩子不特别，都是爹娘的心头肉。”

“我是说，”那人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态，“长得特别快的，运气特别好，或者家里突然出了什么怪事的。”

老汉摇摇头，语气变得敷衍：“咱们这儿的孩子，都那样，哭闹，拉撒，生病，夭折……寻常得很。”

那人没再多问，放下草鞋，起身走向下一个摊位。

纵山月也注意到了那两个人，她抱着纵春生，转向旁边一个卖陶器的摊子，拿起一个碗，佯装查看。

祁年蹲在她脚边，眼睛忍不住往那两个人的方向瞟，被纵山月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小腿，才赶紧低下头，假装对地上的一摊烂菜叶产生了兴趣。

同样的问题，在不同的摊主、路过的人、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闲汉那里重复。

回答大同小异，带着外城特有的、用自嘲包裹的尖锐：

“特别？穷得特别算不算。”

“不哭不闹？那是饿的没力气哭。”

“长得快？喝风能长肉啊。”

那两人还在集市主街转悠，挨个摊位问。但他们的声音，通过感知，断断续续飘进来：

“……特征不明显……”

“……范围太大……”

“……得换个法子……”

纵春生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执法队的暗桩？不像。执法队抓人不需要这么迂回，他们可以首接亮出镜子照。

金牙帮的新花样？更不可能。金牙帮的眼线没这种气质，也穿不起这种靴子。

那会是谁？为什么要找特别的孩子？

他脑子里闪过最坏的可能。

六指。

那个把他灵魂撕碎又塞进这具身体的存在。它当时说过什么？“你是我在时空乱流中捡到的种子。”

种子。

既然能捡到一颗，为什么不能有第二颗，第三颗？

这片地方，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可能还有别的“纵春生”。也许是同类，也许是竞争者。

那个存在撒下种子，让它们在世界的泥潭里挣扎生长，等成熟了再来收割。

纵春生的目光追随着那两人。

他们问了一圈，毫无收获，开始朝着集市出口的方向移动，准备离开。

纵山月放下碗，对摊主摇了摇头，也抱着纵春生，示意祁年跟上，不紧不慢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与那两人拉开距离。

走着走着，纵山月的手很自然地扶了一下后腰。纵春生感觉到她背部肌肉一瞬间的紧绷，随即放松。

她在疼。

最近夏雨连绵，空气里的湿气往她破碎的经脉里扎。

纵山月试过能找到的所有偏方草药，从垃圾场捡来的丹鼎宗废弃药渣里挑挑拣拣，去城外荒山冒险采挖。

效果微乎其微，痛苦短暂地退缩一瞬，又更凶狠地反扑回来。

纵春生夜里听过她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抽气声。

那声音很短，刚冒头就被死死咬断，只剩下丝颤抖的尾音卡在喉咙深处。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只有她身体在草席上挪动时，布料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纵春生知道她在疼。那些破碎的经脉在夜里会痉挛，每一次抽搐都带起一片细密的刺痛。

他试过。

第一次是在半个月前，一个同样潮湿的雨天。

纵山月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纵春生躺在旁边，感知悄悄探过去，触到了那团缠绕在她周身的痛苦能量。

他小心地勾走最边缘的一缕。

真的只是一缕，他不敢多拿，怕她察觉。那缕痛苦进入他意识时，烫得他灵魂一哆嗦。

纵山月的反应很微妙。

她身体的痉挛停了一瞬，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