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仙缘

纵山月记得很清楚。

那是个夏末，天闷热，她和几个玩伴在山脚那片野莓丛里滚，吃得满手满嘴紫红，舌头舔上去都发麻。

远处天边忽然飞来几道流光，速度极快，眨眼就到了村子上空，然后落下。村里人都吓坏了，聚在村口，大气不敢出。

下来的人拿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在村子里外转悠，嘀嘀咕咕，说什么“就在这一片”。

然后挨家挨户敲门。

态度倒不算坏，还给小孩发糖块，说是“仙门巡游，广结善缘”，给孩子瞧瞧身子骨，扎一下手指，挤一滴血，验先天不足。

大部分孩子扎完，得颗糖，就没了。纵山月扎完，得了两颗。

她呲着刚掉了一颗门牙的豁口，高兴了好几天，在小伙伴跟前很是神气——看，我两颗，你们一颗。

后来那群人留下些米粮布匹就走了，村里人高兴了好一阵子，都说遇上了善心的贵人，手指头扎一下就给这么多东西，划算。

又过了一年多，一个下雨天。

纵山月在后山捡柴火，不小心滑了一跤，滚进一个被藤蔓遮住的山洞里。

她在里面摸到一个软乎乎、湿漉漉的东西。

摸了一手血。

是昏迷的个人，浑身是血，衣服破得跟渔网似的，胸口有个窟窿，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和一跳一跳的东西。

纵山月吓坏了，但还是壮着胆子，用树叶接了岩缝里滴下来的雨水，一点点撬开那人的嘴往里灌。

又扯了自己身上的褂子，撕成布条，给他把胸口那个窟窿胡乱缠上。

那人醒来后问了她的名字，又问了村子，最后长叹一声，说“因果循环，天命如此”。

那人在村里养了几天伤。期间露了几手。

让枯死的树枝重新抽出绿芽，让雨水绕开柴堆不淋湿，还能凭空点出一小团火，用来热粥。

村里人惊为天人，奉若神明，把家里仅有的鸡蛋、腊肉都拿出来供奉。

修士伤好后，把纵山月的爹娘叫到跟前，说：

“这孩子身具灵根，与仙道有缘。可愿随我离去，拜入仙门，习长生之术，窥天地之妙？”

纵山月不知道灵根是什么，只看见爹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那人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泥地上砰砰响。

她懵懵懂懂地点头，一脚踏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仙世界。

回忆的碎片沉下去。

现实浮上来，带着针线穿过粗布的摩擦声。

“明天内城开放，全城的人都会往那儿挤，蝗虫过境似的。挤丢了，踩死了，都是常事。你怕不怕？”

纵山月一边给纵春生缝补夹袄一边问。

这孩子长得太快，上个月的衣服，这个月己经短了一截，手腕脚腕都露在外面。

纵春生坐在草席上，手里摆弄着纵山月给他削的小木剑。他己经能说完整的句子，只是在外人面前依旧装得笨拙。

“很多人？”他问。

“嗯。”纵山月把夹袄抖开，检查针脚，“多到能把你挤成肉饼。”

她说着低头咬断线头。

这孩子喜欢人多的地方，她早就注意到了。

家里没人的时候，他就蔫蔫地摆弄木块，眼神发空。可一到集市或码头赌坊，那双眼睛就活泛起来，小脑袋扭来转去。

这是纵春生故意表现出来的。

纵山月不是粗心的人，她那双眼睛比大多数人都毒。

纵春生要的就是这个，让她自己发现，自己琢磨，在日复一日的观察里，慢慢形成“这孩子喜欢热闹”的印象，敲进她脑子里。

钉子一旦钉进去，以后他提出去人多的地方，就顺理成章。

他需要靠近人群，道种那个填不饱的胃需要养料。这一切，都得披着孩童天性的外衣。

九月初九，天还没亮透，要去内城的人家早早生火做饭，哪怕只是把昨晚的剩粥热一热，也弄得叮当作响。

孩子们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穿上最体面的衣服，脸和手被胡乱擦洗一遍，小脸上洋溢着红光。

泥瓦巷的人也早早收拾好，拖家带口地往内城方向涌。人群流淌过坑洼的土路。

纵山月背着纵春生，带着祁年，裹在这条河里，缓缓向前挪动。

队伍前方，是临时的查验点。

门口有个穿黑袍的，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铜镜，每个人过去都要照一下镜子。镜子亮绿光，就放行。

有想蒙混的，拿假牌或者捡来的，镜面立刻泛起红光，人被当场拖走，扔进旁边临时搭起的木笼里。木笼里己经关了七八个人，个个垂头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