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1年11月 寻常到悲伤都奢侈

暴雨终于歇了，留下满目疮痍。积水退去，露出了布满垃圾的地面。

这天，纵山月把纵春生捆在背上，准备去外城边缘的垃圾场碰碰运气。

暴雨冲垮了一些地方，也冲出来一些平时埋着的东西，或许能找到点有用的。

祁年自然跟着，在前面蹦跳着引路，避开那些特别深的水坑。

他一边跳一边回头嚷嚷：

“林姨走这边！这边硬实！那边看着浅，底下全是稀泥！”

纵山月“嗯”一声，跟着他的脚印走。

垃圾场是一片巨大的洼地，堆满了从内城和外城各处运来的废弃物。

经过暴雨冲刷和浸泡，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几乎能形成有形的瘴气。

己经有不少人分散在各处，工蚁一样在垃圾山中翻捡。

纵山月找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把纵春生放下。

“坐着，别乱动。”她叮嘱，然后看向祁年，“看着他，别让他往脏东西上爬。”

祁年立刻挺起瘦津津的胸脯子，拍得啪啪响：

“放心，我会看着春生弟弟的。谁敢过来，我就吐他口水！”

纵山月挽起袖子，开始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垃圾堆里拨弄。

纵春生坐在石头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垃圾场。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缓慢移动的身影。

巷口老头也来了。

他不知怎么独自走到了这里，在垃圾堆间茫然地走着，不时弯腰，用手扒拉着那些污秽。

纵山月瞥了他一眼，继续自己的工作。

她找到几块还算完整的瓦，可以用来补屋顶，又捡到一小捆被水泡过但晒晒还能用的麻绳。

就在这时，老头那边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

附近几个人闻声转过头，朝声音来源扫了一眼。

他们看到了瘫坐在一堆垃圾旁的老头，也看到了老头面前那堆东西里，隐约露出的人形轮廓。

但也就仅此而己。

视线停留了不到一息，便漠然地移开了。

外城这地方，垃圾堆里冒出条胳膊，翻出张脸皮，不算稀奇。每天都有人死，死法各异，最后大多归宿于此，成为这腐烂地毯的一部分。

老头瘫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

面前那具尸体显然己经在这里有些时日了，又被暴雨浸泡冲刷，呈现出可怖的形态。

尸体身上穿着矿工的布衣，布料己经破烂，露出的部分皮肤发黑，与淤泥几乎融为一体，面部五官模糊难辨，一些地方可以看到白森森的骨头。

但老头认得。

怎么会不认得。

那是他的栓子。

这衣服肩头那补丁，还是他一针一线补上去的。补的时候，儿子还嫌他补得丑，嘟囔了几句。

他当时怎么回的呢？哦，他骂了一句““小兔崽子，有的穿就不错了，再啰嗦老子抽你”，然后继续穿针引线。

记忆的闸门，被这块补丁猛地撞开了。

那些被他强行压进意识最底层、用“儿子出门了，晚上就回来”的谎言死死盖住的画面，一股脑地涌上来。

原来儿子早就死了，但他的心不肯认。

不是早上出门晚上就会回来。

是再也回不来了。

老头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朝着垃圾场外走去，消失在土路尽头。

纵山月一行人比他晚一步回泥瓦巷。

走到巷口时，老头己经又坐在那里了。

他坐在那个他等待了无数个日夜的位置，背靠着土墙，眼睛望着巷子尽头，望着儿子本该回来的方向。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呼吸很平稳，没有咳嗽。

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期待。

生机，那股被道种念叨了几个月的、凡人死前最后溢出的精粹，正从老头松开的躯壳里飘散出来。

道种在纵春生脑子里兴奋地扭动：「来了！」

纵春生操纵着感知一兜。

比预想中顺利。那团生机没有抗拒，被他轻易地拽了过来。

道种立刻扑上去，将那团生机包裹起来，细细吮吸。餍足的叹息沿着灵魂链接传过来。

几个原本在附近玩跳格子的小孩是最先发现的。

一个扎着歪辫子的丫头凑过去，大概是游戏输了被派来探险。她先用手里的小木棍，试探性地戳了戳老头的膝盖。

没反应。

她又戳了戳老头的肩膀，用了点力气。

那具枯瘦的身体顺着她使力的方向，软软地歪倒下去，“咚”一声，脑袋磕在泥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巷子口的方向。

丫头愣了愣，然后扯开嗓子尖叫起来，“死……死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