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1年12月 暗灯

冬日的一个早上，纵春生趴在窗洞边，下巴搁在手臂上，看巷子里的人。

外面的人走路的样子变了。

夏天那股被热气蒸软了的拖沓劲没了，现在都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脚步又急又碎，眼睛要么盯着脚前那块泥地，要么左右瞟。

谁家柴垛堆得高，谁家檐下挂了串没来得及收的萝卜干，都在这些冻得发青的视线里过一遍筛。

冬天来了。

外城的冬天不是季节，是场为期数月的淘汰赛。

寒冷、饥饿、还有随之而来的疾病，会像篦子一样把那些不够强壮、不够狡猾、或者单纯运气不好的人从这片土地上梳掉。

“得弄点钱，不然熬不过去。”纵山月说。

百花城的冬天能冻裂石头。

去年巷子里冻死的人，开春化冻时才被发现，尸体和地面冻在一起，收尸的得用铁锹撬，撬下来的时候脸皮还粘在地上。

要熬过冬天，需要三样东西：厚实的被褥、足量的柴火、还有每天至少一顿热食。

被褥可以用旧衣服拼，柴火得去城外捡，但热食需要钱。

她今天要去骰子帮的赌坊，谈新活。

赌坊那边递了话，说管事想见她。

骰子帮的赌坊即便在白天，也弥漫着昏昏欲睡的喧嚣。

纵山月被引到后堂。赌坊管事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手指细长，捻动一串玉珠。

“林娘子，请坐。”管事示意，目光在纵春生身上停留一瞬，“带孩子上工，规矩你懂。出了事，自己担着。”

“懂。”纵山月坐下，把纵春生解下来放在脚边，用绳子系在桌腿上。

“找我什么事。”她开门见山。

管事：“你会看人，手稳心狠，脑子不笨。打扫赌场，屈才了。”

“赌场这地方，龙蛇混杂。”管事慢慢说，“有赌徒，就有老千；有赢钱的，就有输红眼想闹事的。我们骰子帮开门做生意，讲究个自愿、公平。”

“但总有些人，不守规矩。”管事话锋一转，“出千的，耍赖的，输了钱想掀桌子的……这些脏事，不能每次都让兄弟们动粗，坏了赌坊和气生财的名声。”

他看向纵山月。

“我们需要一双眼睛。在赌客里，能看出谁手底下不干净；在闹事前，能提前按住苗头。这种人，我们叫暗灯。”

纵山月明白了。

“你想让我做暗灯，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够狠也够独。”管事笑了，“你没靠山，没牵扯，得罪了人，骰子帮就是你的靠山。我们需要一把快刀，你正好是。”

“你观察力不错，身手也好，最关键的是……”

他笑了笑，“你在这儿扫了一年地，在所有人眼里，你就是个带着拖油瓶、埋头干脏活的寡妇。”

“没人会防备一块背景板。你凑近了听，他们当你是空气；你低头扫地，他们当你是家具。你像墙角的灰，谁都知道在，谁都不会在意。”

“这种不在意，比生面孔更好用。”

“暗灯的活儿，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管事慢悠悠道，“眼要毒，手要快，心要硬。看见出千的，当场拿住，按规矩办。规矩就是——手留下。”

“工钱怎么算？”纵山月问。

“日结。抓一个，抽他当场身上钱财的一成。场子平安，另有一份底钱。”

管事报了个数，比打扫卫生高五倍不止。

“不过，丑话说前头。干这行，得罪人是常事。金牙帮的人偶尔也来玩，他们要是输了闹事，或者……你懂的。”

纵山月：“谁来，按谁的规矩办。”

管事笑了：“爽快。还有，场子里听到的、看到的，出了这个门，最好烂在肚子里。当然，要是有什么特别值钱的消息，可以私下找我。价钱好商量。”

纵山月点头。各取所需。

她答应来赌场做暗灯，不光是为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