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2年5月 核善的微笑

泥瓦巷最近不太平。

先是外城几条巷子接连爆发械斗，流血事件多了起来。

今天这家男人被拖出去打断腿，明天那家铺子被砸得稀烂，店主被吊在门口示众。

巡城司的差役来了几次，在巷口远远看了一眼，抓了几个跑得慢的、或是被打倒在地的倒霉鬼回去充数，便不再露面。

只要不闹到内城去，不影响仙历新秩序的体面，底层这些蛆虫互相撕咬死了多少，他们不关心，也懒得管。

是疤脸开始有动作了。

金牙帮内部清洗的余波终于荡到了泥瓦巷。

疤脸缓过了那口气。

骰子帮的紧逼暂时被上头压了下来，账目的窟窿用两个替死鬼填了，金牙哥那边虽然不满，但暂时没动他。

他开始腾出手，清算那些在动荡时期摇摆不定、或者被他怀疑有异心的人。

泥瓦巷再次被阴影笼罩。

疤脸脑子不笨，前阵子被纵山月支开，吃了闷亏，还折了手下，现在回过味来，越想越不对。

太巧了。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卡得太准。

疤脸不信这是巧合。

五月的一个深夜，零星几点星子挂在墨黑的天上。

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巷子深处那间泥瓦房外，手里拎着木桶。

领头的打了个手势，另外两人上前，憋着气，将桶里那黏稠的东西，“哗啦”一声，全泼在了门板和旁边的土墙上。

液体顺着门缝往里渗，那股子浓烈到能熏翻一头牛的恶臭炸开。

黑影们动作麻利，泼完就走，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屋内。

纵山月金丹是碎了，修为也散了，但早年打熬筋骨、淬炼五感留下的底子还在。

她在黑影摸到门外几步远的时候就醒了。

脑子里，道种被熏醒了，不满地咕哝：「什么味儿……臭死了……」

纵春生也被那气味激得皱了皱小鼻子，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纵山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他才又沉沉睡去。

等外面彻底没了动静，纵山月才起身，从墙角拿起两个平时挑水的木桶，又拎起墙根的扁担出了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泥瓦巷炸了锅。

此起彼伏的尖叫，怒骂，干呕声，要把巷子顶掀翻。

家家户户门板上、墙上都糊着黄绿黑的粪渍，苍蝇“嗡嗡”地聚拢过来，形成一小片移动的黑云。

“哪个杀千刀的缺德鬼干的！生孩子没！”

“我日他祖宗！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昨晚谁听见动静了？啊？谁？”

人们冲出家门，看到邻居家同样遭殃，骂声先是一顿，随即更加汹涌。

原来不是针对自己一家？那是谁干的？

很快，有人发现了异常：

巷子里只有几户人家的门墙是干净的，其中包括金牙帮小头目一个相好的住处，还有另外两户平时跟金牙帮走得近的人家。

“肯定是金牙帮那伙人！除了他们，谁干得出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

“找他们去！赔钱！把老娘门洗干净！”

“对！找他们去！”

见人们的目光渐渐聚集过去，那几家人也慌了，连忙辩解：

“不是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也是刚起来！”

人群汹涌着，没人知道始作俑者其实就安静地待在她那间小屋里。

昨晚后半夜，纵山月一趟趟挑来粪坑里最稠最臭的部分，亲手给泥瓦巷几乎每家门上都添了彩。除了那几个明里暗里跟金牙帮穿一条裤子的。

祁年扒在门缝边，兴奋地往外看，时不时回头小声汇报：

“林姨，他们往金牙帮小头目那个相好家去了！哇，扔石头了！”

粪水风波过去没几天，疤脸的新招就来了。

谣言。

它最先出现在孩子们嘴里。

巷子口，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其中一个男孩忽然抬头，冲着路过的纵山月母子唱起来：

“泥瓦巷，寡妇娘，生个崽，不哭也不嚷——”

旁边立刻有孩子接上：“——夜里眼睛发绿光，专吃小孩心肝肠！”

唱完，孩子们哄笑起来，手里抓起石块和烂泥，劈头盖脸就朝他们砸过来。

“打妖怪！”

“他娘是妖怪！他也是小妖怪！”

“打死他们！为民除害！”

孩子们尖叫着，眼睛里是那种被煽动起来的、自以为正义的兴奋。

这种兴奋在外城很常见。

当某个倒霉蛋被贴上“异类”的标签，欺负他就成了集体娱乐，有时候还能换来几枚铜板的赏钱。

纵山月正背着纵春生，手里提着个空篮子，准备去集市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