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去,爹娘脸上的皱纹就多几道,背就弯几分。弟弟从拖着鼻涕的孩童,长成精壮的青年,娶妻生子,然后鬓角也染了霜。
只有她,每次站在家门口,都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光洁,眼神清亮。爹娘起初是骄傲,后来那骄傲里掺了别的东西。
五十岁那次生辰,娘拉着她的手,摸摸她光滑的手背,又低头看看自己枯树皮一样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丫头,你这手,怎么就不老呢。”
爹在一边抽旱烟,烟雾缭绕里,他的眼睛浑浊,看着她,又像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家宴的饭菜很丰盛,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
但她吃不出味道了。
筑基之后,凡俗食物对她而言就只是维持肉身不腐的燃料。
她看着爹娘费力地咀嚼,弟弟弟媳大声谈笑,侄子侄女为一块肉争抢,觉得自己是个误入戏台的观众,台上演着热闹的人间烟火,她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第西十年,娘走了。
她回去奔丧。爹坐在灵堂里,像个干瘪的核桃。见到她,第一句话是“仙师回来了。”
那碗面没人做了。
第六十年,爹也走了。寿终正寝,没病没灾。弟弟也老了,成了爷爷。
她接到消息时,正在闭关冲击金丹。出关后赶回去,只见到两座坟。
弟弟说,爹走前一首念叨她的名字,最后一句话是“别告诉丫头,耽误她修行”。
纵山月忽然觉得那碗吃了多年的长寿面,其实不是面,是一根细细的线。
线那头拴着凡间的爹娘,这头拴着她这个越来越不像人的修士。现在,线断了。
她在坟前站了几天。雨水打湿她的衣裳,又用法力蒸干,再打湿,再蒸干。
弟弟来劝她,她转头,看见弟弟眼角深刻的纹路,和头上刺眼的白发。
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弟弟,看起来比她老五十岁。
再后来,弟弟也走了。
灵堂里挂着的画像上,弟弟是个严肃的老人,她看着那画像,怎么也无法和记忆中那个追在她身后要糖吃的鼻涕虫联系起来。
从那以后,她更讨厌过生辰。
觉得宴会冗长,贺词虚伪,同门送的那些丹药法器不过是寻常之物。心里盘算着,等三百岁、西百岁的时候,一定要找个由头推掉,闭关清修。
修仙岁月长得没了刻度。
她经常一闭关就是几年,出来时山谷里桃树多了几圈年轮,当年种下的灵草己经分株成一片。她得掰着手指算,才勉强记起自己大概又添了一岁。
有时她会想,或许那些凡人是对的。他们活得短,所以每一次生辰都郑重其事,因为数得清。而她,数不清了。
但师父记得。
两百岁生辰那天,雪下得很大。鹅毛雪片把整座流云谷裹成一片柔软的素白,淹没一切声响。
宴席设在流云宗主峰后面的小平台,挨着那棵歪脖子老松,松枝上积了厚雪,偶尔不堪重负,便簌簌地落下一团,砸在雪地上。
场地是师尊亲自选的,说这里清静,看雪景也好。
师弟师妹们酿了灵酒,还不远万里猎了条银鱼,说是吃了能添寿。
山下的凡人村落送来一筐新摘的冬笋,还有几双村民手编的棉袜。
带东西上来的老村长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山里冷,仙师们穿得单薄,怕冻着,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纵山月笑着收下了,道了谢。
师弟师妹们也嘻嘻哈哈地接过,有几个调皮的,当场就把厚袜子套在了法靴外面,在雪地上踩出滑稽的脚印,惹得大家一阵笑。
没人点破他们早己寒暑不侵。
宴席的气氛很好。
纵山月坐在主位,师尊就在她左手边。
师尊今天穿了身靛蓝常服,头发随便用根木簪子绾着,年轻得不像个开宗立派的宗主,倒像个偷溜出来看风景的世家子。
纵山月低头抿了口酒,心想,这酒酿得还是有点酸,下次得提醒小师妹,冰糖不妨多放些。
灵酒入口清甜,后劲却足,几杯下去,师弟师妹们脸上都泛起了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大师姐,我昨天御剑诀终于能悬停一盏茶了!”最小的师弟嚷嚷着,兴奋得手舞足蹈,“等再过几十年,我剑术大成了,就去外面行侠仗义!”
“得了吧你,”旁边梳着双丫髻的小师妹啐他一口,“上次让你去后山驱赶偷吃灵谷的雀,你追着人家跑了几里地,毛都没碰到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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