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有个逃难的书生误入,说是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师尊看他会写会算,就留他下来管管账目,顺便打打杂。
接着又来了个断了条胳膊的人,沉默寡言,但有一手整治荒地的好力气,把谷口那片乱石滩慢慢整成了能下种的薄田。
再后来,人就越发多了。
有父母双亡、差点被卖进炉鼎楼子的小姑娘,有灵根驳杂、被原来小宗门扫地出门的半大少年,还有拖家带口、实在活不下去的几户凡人……
溪水汇聚,零零散散,竟也慢慢有了几十口人。
流云宗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立了起来。
师尊是宗主,她是首席大弟子兼大师姐,下面有了几个记名弟子,还有了杂役、佃户。
师尊教她修炼,也教她理事。
日子一天天过,谷里的房舍慢慢多了几间,开垦的田地也连成了片,虽然清苦,但也算有了个“宗门”的雏形,有了点安稳的样子。
可流云谷外,那道争时代,却是另一番天地。
那是个什么光景?简单说,就是杀疯了。
宗门之间今天结盟明天背刺,散修为块灵石就能捅穿同行丹田,荒野里游荡的妖魔专挑落单修士打牙祭。
今天你抢我灵脉,明天我屠你满门,后天说不定哪个闭关几百年的老怪物为了炼一炉延寿丹,嫌地火不旺,就能把一整座凡人城池的活人生魂填进丹炉当柴烧。
人在那时候是炼丹的引子,炼器的材料,布阵的耗材,唯独不是生命。
天地不仁,修士更不仁。大道争锋,争到最后,面目全非。
纵山月所在的这片山门,却诡异地维持着天真的宁静,在道争时代这座血肉磨盘边缘侥幸存活。
谷口有天然的迷踪瘴,常年浓雾弥漫。偶尔有倒霉蛋撞进来,瘴气入体,瘫在谷口动弹不得。
纵山月会去把人拖回来,喂两颗自制的解毒丸。等人醒了,就客客气气送出去。
“外面打成什么样了?”有一次她问一个剑修。
那剑修脸色惨白,眼神还带着逃出生天的恍惚:
“不能提……不能提……赤地千里,婴孩啼哭三日便绝,易子而食都是常事……”
纵山月“嗯”了一声,继续侍弄她的草。
她知道外面不太平。
每月一次去山门外集市采购基础物资的师弟回来,总会带些零碎消息:
东边哪个小门派被灭了,西边哪个修真家族被屠了,北边裂开一道新缝隙,跑出来些吃人的东西。
那些消息失真,带着遥远的血腥味。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反正战火烧不到这片贫瘠的山头,反正她们宗门最值钱的就是后山那口快要枯竭的灵泉,和满山不值钱的草。
修仙是为了什么?师尊说是为了长生,为了强大,不被别人随意宰割。
纵山月没想明白。
她只觉得,能在这样的世道里,守着一片小小的药圃,看草一季一季枯荣,看云聚了又散,就己经很好。活得久一点,大概就能多看几季草绿草黄。
师尊总说她性子太软,不像个修士,倒像个隐士。
“山月啊,”师尊坐在山崖边的青石上,看着远处云海翻腾,“修士修士,修的是与天争命。你这天天对着药圃里的草傻笑,跟它们说悄悄话,算什么争命。”
纵山月蹲在药圃边,指尖拂过一株草细长的叶片。
“师尊,”她声音轻轻的,“您看这草,它知道自己只能活一季吗。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籽,冬天枯死。可它每一季都长得挺认真。”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外面不认真的人,都死了。认真想活的人,也死了大半。我们这儿能安静种草,不是草种得好,是当年选地方选得刁,护山大阵够硬,加上我们实在穷得没什么可抢的,后山唯一一口灵泉也细得跟小孩尿尿似的。”
流云宗确实穷,穷到门内弟子筑基用的丹药,都得靠纵山月带着几个略通药理的师弟师妹,在后山和谷里西处搜罗些不值钱的草药,自己摸索着炼制。
可奇怪的是,就这么东拼西凑、半猜半蒙弄出来的丹药,成功率却高得有些邪门。
刚开始大家以为是运气,次数多了,连最老实的杂役弟子都私下嘀咕,咱们流云谷,怕不是块福地。
纵山月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知道,去年负责采买的师弟在山外被卷入一场斗法余波,差点被块崩飞的山石开了瓢,躲避时他一脚踩空跌进山洞,摸出来株市面上罕见的百年灵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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