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年8月 仅此而已

孩子一天天长大。

纵山月暗中观察。

她没养过孩子，但巷子里多的是当娘的女人。

比如隔壁的隔壁，那对双胞胎，正是能爬能滚的年纪，一刻也闲不住。当娘的得时时盯着，一个错眼，不是这个抓了灶灰往嘴里塞，就是那个爬到了水缸边，险象环生。

然后她回头看看自己屋里那个。

不哭不闹，给个木块能自己玩半天。睡觉踏实，很少半夜惊醒。喂他东西，给什么吃什么，都安安静静地吞咽，不挑。

对比下来，纵春生好带得不像话。

长得也快。

现在，他己经两岁半了。跑跳利索，上下门槛跟玩儿似的，说话也流畅。

那双眼睛看人时，乌溜溜的，没什么婴儿特有的懵懂雾气，清亮得过分，有时候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你，会让纵山月心里莫名一咯噔，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懂。

纵山月打听过，巷口那家的孙子三岁了，话还说不利索，整天只知道揪她娘的头发。

纵春生这速度，是快了点儿。

但想到他在她肚子里没几个月就长成别人八九个月的大小，早慧点，好像也说得通？

纵山月一度怀疑过，这孩子是不是被哪个陨落大能的残魂夺舍了。

但夺舍者往往急于掌握身体，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言行，会试探，寻找恢复力量的方法。

纵春生没有。

他对这个世界缺乏常识，很多东西都要从头学。

最后纵山月得出结论：不管他是什么，至少现在，他没表现出害她的意图。

相反，他在努力扮演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样子，但细节处总露点马脚。

比如那次巡城司上门，还有巷子里那些突然消散的恶意。

她不是傻子，只是懒得戳破。

戳破了，然后呢。杀了他。一个能吸收情绪、可能还有别的本事的怪物，杀了可惜。不杀，就得摊牌。摊牌就得解释，解释就得信任。

她信不过任何人。

不如就当不知道。他演他的乖儿子，她演她的寡母亲。互相需要，互相提防，心照不宣。

至于那小子有时候早上醒过来，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迷迷糊糊往她身边蹭，拖长了调子喊“阿娘——早——安——”

或者笨手笨脚把自己那碗稀粥喝得满脸都是，然后仰起沾着米粒的脸朝她傻笑的时候，心头那点莫名其妙被轻轻挠了一下的感觉——

那一定是经脉疼痛引起的错觉。

她才不觉得那种样子顺眼。

那不过是幼崽需要依靠成年个体才能活下去，所以会做出讨好的姿态，模拟亲近的行为。都是写在血脉里的、毫无新意的把戏。

跟可爱没有半点关系。

她不会因为几声软乎乎的“阿娘”就动摇。

绝不会。

她只是……暂时还没找到更好的处理方案。留着，总归有点用。比如能换米，或者当个挡箭牌。

仅此而己。

那些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比如想伸手揉揉他脑袋狠狠亲两口，或者在他睡得西仰八叉时给盖下被子，都是重伤导致的认知混乱。

等她实力恢复一点，脑子清楚了，这些可笑的错觉自然就会消失。

嗯，一定是这样。

————

八月，灼热的气浪烤得人脸皮发紧。屋子里待不住，人像被扔进蒸笼的馒头，湿漉漉地发胀。

但纵山月最近几天不让纵春生出门。白天不让，晚上也不让。

原因摆在巷子口。

那几个人来了。找特殊孩子的人。

他们在外城兜兜转转找了两年，从东头翻到西头，现在终于到了泥瓦巷。

巷子口多了个草棚，挂了块白布，上面用炭笔写着“慈济诊脉，分文不取”。

那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横不平竖不首，透着股敷衍的劲儿。

他们不吆喝，就坐在那儿等。

泥瓦巷的人对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骨头里都透着不信任。

头两天，棚子冷清得能听见风声卷着落叶打旋的声音。

几条野狗溜达过去，在桌腿边嗅了嗅，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甩甩头，悻悻地走开了。

路过的人脚步匆匆，眼神瞟过去，带着掂量和警惕。

“慈济堂？哪冒出来的？”

“药汤？别是哪个药铺倒出来的渣子兑水吧，喝不死也拉脱你几层皮。”

“免费？骗你去挖矿还是卖身哟，当人傻子呢。”

转机出现在第二天下午。

巷尾那户的儿子，夜里起烧，咳得小脸通红，家里连抓把土药的钱都凑不齐，男人蹲在门口，把脑袋埋进膝盖里。女人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眼泪吧嗒吧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