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4年7月

疤脸坐在堂口后院的石凳上，石桌对面，两个眼线垂着手站得笔首，喉咙发紧，连唾沫都不敢往下咽。

左边的那个舔了舔嘴唇，开了口：

“……林娘子在骰子帮的地界似乎干得不错。风评挺好，场子里闹事的都怕她。”

“街面上有碎话，说骰子帮在内城新盘的那个好场子，正缺得力人手。有人瞅见他们那个管事的，跟林娘子在巷子口，站着说了好一阵子话。”

疤脸的手指在石桌边缘慢慢刮过。

内城。

那女人……脚底板还真能往那金贵地界里钻？

“就这些？”疤脸抬起眼，那眼神让对面两个人脊梁骨往上冒寒气。

“还有……还有她那个崽子，”右边那个矮壮的汉子抢着接话，“前几个月测灵根，灰的。街上都传遍了，林家寡妇熬出头了，以后是修士老爷的娘。”

“林娘子谨慎得很，除了上工、登血擂，剩下时候门都懒得迈，也不跟旁人多往来。我们实在挖不出更多了。”

疤脸摆了摆手。

眼线如蒙大赦，刚想退出去，又被叫住。

“慈济堂查得怎么样了？”

矮壮汉子脑袋往下垂了垂：

“还在摸。明面上，就几个懂点药草的散修，摆摊送药，给小孩诊个脉，做点善事积德，结个善缘。”

善缘？

疤脸混了这么多年，从街边摸人钱袋的小扒手，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眼毒得很。

那慈济堂摊子他也悄悄去看过，远远的，混在人群里。

那两个人脸上挂着笑，对谁都和气，巡城司的衙役晃过去，他们也客客气气递上两包晒干的艾草，规矩得挑不出毛病。

可那和气底下，是空的。

这让疤脸很警惕。

放以前，管他慈济堂还是慈悲阁，管他们是真菩萨还是假阎罗，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害小孩？这泥瓦巷哪天不悄没声儿少几个崽子？做善事？那又关他屁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铃儿了。

疤脸蹭了蹭裤裆那个早就没了知觉的地方。他这种人，哪配结什么果。

疤脸这辈子没碰过女人。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脚下踩着金牙帮的地盘，干着人口买卖的营生，这条血腥财路往上数，最大的线头都拴在合欢宗手里。

合欢宗的仙家山头，就在百花城外百里不到的地方，沉默地盯着这座城。它的触须早就渗进了每一条街巷，每一处阴影。

百花城这片天，一半是城主府的，另一半，就得看合欢宗的脸色。

连城主夫人，当年也是合欢宗门下出来的女修。

和合欢宗打交道，就是跟魅术、情蛊、那些能顺着皮肉钻进骨髓里的玩意打交道。

疤脸见过太多人，前一晚还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第二天就成了只会对着合欢宗修士流口水的傀儡。让他往东不敢往西，让他吃屎都只怕吃慢了。

疤脸怕。

怕哪天绷不住，管不住裤腰带。怕一次不留神，就被下了套，从此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夜里做噩梦，梦里总有甜腻的香气和柔软的手指缠上来，要拖他进无边无际的深渊。

他知道自己意志没那么硬，赌不起。所以干脆自己动了手，一了百了。断了念想，也就断了被拿捏的可能。

狠吗？疤脸觉得这只是活着的代价。

铃儿是横海之年降生的炉鼎胚子。

合欢宗旗下极乐天里，贵客早早预定的特殊货品。客人下了单，定了年纪，定了性情，定金付了一大笔。

这种事，在道争时代和仙盟新朝刚接手的乱糟糟那几年，查得没那么死。

后来风声紧了，合欢宗那些见不得光的定制生意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把一堆孩子圈在暗房里集中养大。

他们学精了，把货分散出去，一个两个地寄养，藏在凡俗巷陌里，等养到年纪，再悄无声息地提走。

疤脸这金牙帮二把手的位置，本就是踩着人口买卖的生意爬上来的，和合欢宗不知勾连着多少暗桩。

这寄养的差事，顺理成章就落到了他头上。

一开始，只是桩买卖，是他往上爬必须垫稳的台阶。

可日子一天天过，那个小东西会摇摇晃晃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爹爹，会把捡到的彩色石子当成宝贝塞进他手心，会在他带着一身血腥气回家时，踮着脚递过来一碗糖水。

心里头那点硬邦邦的东西，被这日复一日的依赖磨出了个口子。

他不想交人。

他想带着铃儿跑，跑到合欢宗手伸不到的地方去。这需要钱，大量的钱，打通关节的钱，买路保命的钱，安身立命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