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死狗

“那狗很瘦，身上有癞疤。我爹有一次踢我的时候，它扑过去咬他裤腿，拖他不让他踢，但力气太小反被他两脚蹶翻，又用锄头捅了下肚子，然后就不动弹了。”

“那个冬天特别冷，那狗趴在土墙根边等死的时候，我想喂它口水，就去抠了墙角冻住的苔藓塞它嘴里。”

“它牙口合不拢，只拿舌头舔舔我的手，就不动了。”

“后来春天雪化的时候它还在那地方躺着，一堆烂狗毛被融雪水泡开，泡烂了。”

祁年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大波澜，只是声调在某些地方会稍微加重那么一点，提醒听者哪个是重点细节。

纵春生抬眼看他，祁年也在盯着他。

“你走了不要忘记我，不然我会像狗那样，自己死成一团垃圾，堆在外面等着你偶然想起我。”

“但你想不想得起来那是你的事，我死了也不会变成鬼来找你。我听他们说话本子里的鬼都会找人，我变成鬼也不去找你，你胆子小，会被吓到。”

“春生弟弟，你不回来也没关系。”

祁年的声音陡然认真，变得很沉很板正。

“但你不准把我忘了。你必须每天都抽出一个眨眼或吞口唾沫的时候，就那么短时间去想一下，祁年哥哥在不在干什么。”

“你要记住，我叫祁年。过年的年，祁……”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该怎么解释那两个字的含义？怎么把名字刻在别人印象里不容易擦掉？

可他贫瘠的识海里没有这方面的储存可用。

于是眉头蹙起拧成一团打了个死扣，几秒后又不得不放弃说明，只能重复更原始的那套解释：

“祁就是祁，我爹姓祁，我就姓祁，反正……反正就是那个祁！”

“就算以后你住到天上去了，也得记得这个名字，塞脑瓜里最显眼的地方不准擦掉。”

他那张稚拙面孔上表情认真极了。

然后他没等纵春生做出反应——点头或摇头都还不必给他看——就又补上一串被他反复琢磨的话：

“我会去找你的。等我攒够了钱，我也去测灵根，万一我也有呢？”

他停了半口气，思考这种万一的可行性大小。

然后自己也觉得那几率小渺茫得不值一提，就迅速改了口风，换成了更加有实操把握的另一套说策：

“实在没有……那我就去内城那边找个力气活计干干也成！我身子骨壮，能扛米袋，拉板车，修城墙。总有要苦力的地方需要我这种不怕吃苦只要赏钱的傻子吧？到时候我会进去找你。”

他舔了下嘴唇，脑子里突然迸发出几个可能很有用的点子：

“我可以给你当看门的守户人，帮你劈柴 担水，烧热炕头，也帮你跑腿，递信，盯梢。哪个家伙想要欺负你，我就提前一棍子敲他后脑给他开瓢。”

纵春生是他弟弟，弟弟要走了，他得跟上。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

无论他在哪。

祁年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未来己经铺好在眼前，只等他走过去。

祁年其实之前偷偷抱过一丝幻想，觉得就算搬去内城，好歹都在一座城里，总能望见影。

他曾经费了大工夫爬到外城里唯一一棵能看见内城屋顶的老榆树顶。

看到的只是星星点点的颜色，人影是分不清五官形状的，更别说找人了。

夕阳把纵春生脸廓染上一层淡金，又随即被傍晚升沉的凉风吹洗褪去。

纵春生语气平平静静，说出了祁年这一天最想要听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