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仙历9年

【上章更换了，是全新的一章，追更的读者从上章开始看】

“我会记得祁年是谁。”

祁年得到这个回答后得到了慰藉。

他没再说更多，只是也跟着沉默了，低下头去用手揉弄他那双沾满春泥的破草鞋鞋面，把自己的脚探出来露了露。

祁年终于有鞋穿了。

这鞋算是他目前最值得夸耀的一件私有物了。

当初求邻街那个驼背修鞋匠给打骨架底子，磨了快半个月嘴皮才换来。外头捆的是他自己搓的一层一层、不怎么匀溜但还算结实的细草丝。

这会鞋帮处己经裂了道不太小的缝，走起路来风都往脚趾灌，也难怪去年冬天他脚上那些冻疮到现在疤还没掉干净。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对面，摆出长辈嘱咐小辈行远路的认真调调：

“我听说内城房子门槛高，你要记得抬脚时候用力别让门槛绊了你。”

纵春生对于搬进内城这件事，心里其实盘算着自己那一套。

外城的巷子窄，但人心更窄。

每个人走在路上，都生怕别人挨近了烫着自己。眼神瞟着前后左右，肩膀绷着。

两个人迎面走来，会不约而同地侧身，拉开至少几尺的距离。

这距离不长，刚好够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也刚好够在对方暴起发难时，有足够的时间后退或拔腿就跑。

平白无故不会主动靠近哪个面生的人，近到能蹭着衣裳的地步。

离近了，可能就是祸。

可能是扒手探向你的钱袋，可能是疯子突然亮出的刀子，也可能是对方身上带着你不想沾染的病气。

巡城司的差役偶尔会来，拎着铁尺，在巷子口转两圈，说几句“仙历新朝，朗朗乾坤”的场面话。

但没人当真。

真要按律法一条条去套，泥瓦巷这百来户人家，从偷鸡摸狗到打架斗殴，够把巡城司的大牢塞爆。

以前纵春生出门时，感知铺开出去，总也扑捉不到多少像样的东西。

等去了内城，人生活安逸，便少了警惕，也许还能撞上几个真正有点修为的，那就更解馋了。

接下来这小半个月日子，在祁年的生命里显得前所未有的沉甸甸，且慢得磨死人。

他娘咳疾时好时坏，白天照常揽点零碎的缝补，贴补家计。

但到了夜里时常辗转，咳嗽声压在隔了层薄薄粗布帘子的另一头。闷闷传来时，祁年会屏气听那些声动。

后来有一天早晨，祁年蹲在屋里的小板凳上发呆。

板凳腿断了根，坐着时候要掌握前倾的重心才不至于栽下去，他在这个不舒适位置上熬了会儿，然后发现他娘没喊他。

这事不太对劲。

往年开春，这栋泥巴屋子里都充斥着催他去干活的连串噪音。

娘会把去岁烂了的棉袄拖出来扯线，边扯边怨他没好好看住鼠群，以至于棉花遭啃。

或者把发了霉的存麦捧到风口，扇打灰尘，同时反复陈述他爹是怎么因为懒而被扣了工钱的陈年故事。

但今天早晨过分安静。

门敞着，春阳从门口扎进来摔在地上碎开。

祁年往屋子最深处那黑暗角落瞅了一眼。

他娘整个人歪倒在灶台和床铺之间那块窄小的空地上，脸朝下埋着，一动不动。

祁年脑子嗡一声炸开了，从小凳上弹起来，两步就跨过去蹲在她身边，用手探了探她脖颈侧面。

皮肤还是温的，脉搏也还在微弱地跳。

他轻轻扳过她的肩膀把她翻过来一点，看到她眼睛半闭着，嘴唇上沾了点刚才摔倒时从嘴角溢出的带血的沫子。

“娘。”他小声喊了一句。

过了大概五六个呼吸那么长的时间，地上的人眼睫毛动了动，费劲地睁开了眼睛。

祁年默默地走回灶台那边，把昨晚剩下的冷粥又加了两瓢水回锅烧热。

端过去搁在她手边能摸到的床沿上，再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去巷子那头找今天有没有新的活计可干。

纵春生这边也忙了起来。

搬出巷子的日子一步步逼来他家。

纵山月开始把一些不那么方便携带的细软衣物、用久了的旧锅碗瓢盆陆续整理出来，在门口找个干净的席子摊开，折价卖给那些路过的街坊。

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那间泥屋门口时不时会围着三两个指指点点讨价还价的人影，偶尔还会传出零星的争吵或者惋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