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感叹号

他试着想象陈时此刻在做什么。美术教室在三楼，朝南，下午的光线很好。陈时大概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给低年级的同学示范怎么画静物。他教人的时候会很耐心吗？还是像平时一样不爱说话，只是安静地画一遍给对方看？他会紧张吗？会脸红吗？会在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因为不知道怎么解释一个在他看来显而易见的概念？

这些想象让那根针又往里扎了一点点。不是疼，是一种闷闷的、堵堵的感觉，像是胸口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不痛不痒，但呼吸不畅。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陈时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哥，我进教室了，不用担心。”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

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回“好”？太敷衍。回“注意安全”？太假，美术教室能有什么危险。回“我就在外面”？太过了，陈时不需要知道他在外面。陈时只需要知道他会在约定的时间出现，这就够了。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两个字：“嗯，好。”然后发送。

这是他今天发的第一条消息。他很少发消息，能打电话的事绝不发消息，能当面说的事绝不打电话。他讨厌文字交流的不确定性和滞后性，讨厌等待回复时那种悬而未决的状态，讨厌无法通过语气和表情来掌控对话走向的失控感。但陈时喜欢发消息，喜欢在课间给他发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走廊上有一只猫，窗外的云很好看。每一条他都会看，看完就删，从不回复，也从不保存。但今天他回复了。

“嗯，好。”

两个没有任何感彩的字，和他的语气完全不一样。如果陈时此刻坐在他身边，他会说：“去吧，结束了我来接你。”声音是温和的，目光是柔软的，甚至可能会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但隔着屏幕，这两个字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冷的，硬的，像一道指令，或者一个许可。

他盯着屏幕上自己发出去的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屏幕。

陈一清把车熄了火，从储物格里抽出一本没读完的书，翻开，放在方向盘上。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速度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不是读不进去——他的专注力向来惊人，能在任何环境下进入深度阅读的状态。但今天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因为他需要这半个小时被填满。不能太快，太快了就会有缝隙，缝隙里就会涌进来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十七分钟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陈时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张画了一半的素描，一个苹果，光影处理得还不太成熟，但轮廓线己经画得很准了。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我教他画的！他之前连圆都画不圆！”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陈时很少用感叹号。他发消息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他本人一样，连标点符号都是规规矩矩的句号。三个感叹号挤在一起，像三颗小小的、亮亮的糖，甜得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