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会来吗

陈时嘴里还含着半口面，含混地“嗯”了一声，速度却只是从快跑减到了慢跑，离“慢点”还差得远。陈一清没有再说第二遍，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少年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送他去学校的路上，车里比平时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而是连呼吸都被刻意放轻了的那种安静。陈时抱着书包，时不时侧头看一眼窗外，又转回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如此反复了三次，陈一清先开了口。

“紧张？”

“没有。”陈时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像条件反射。

陈一清没有戳穿他，只是从储物格里拿出那副黑色羊皮手套，放在扶手箱上。“今天降温，放学戴上。”

陈时看着那副手套，愣了一下。他记得这副手套。上周六在车里，他看见哥把它拿出来又放回去，当时没有多想，以为只是哥在整理东西。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哥那天不是在整理东西，哥是在等他。在车里，在校门口，在暮色里，把手套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像是一种无声的、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仪式。

“好。”他拿起手套，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抚过羊皮表面，光滑的，凉凉的，像哥的指尖。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陈时解开安全带，把手套塞进书包侧袋里，推开车门，一只脚己经踩到了地上，又缩了回来。他转过身，看着陈一清。

“哥，你下午会来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这个问题本身就会让陈一清改变主意。

陈一清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不确定——那种不确定不是对陈一清的不信任，而是对自己新获得的这份“允许”的不确定，像是一个人忽然被松开了绑了很久的绳子，站起来的第一个瞬间，反而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走路了。

“会。”陈一清说。

陈时笑了一下，从车里钻出去，关上车门，背着书包小跑着进了校门。跑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朝车子的方向挥了挥手。隔着贴了膜的车窗，他不知道陈一清能不能看见，但还是用力地挥了两下，然后转身跑进了教学楼。

陈一清看见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那层深色的车窗膜，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越跑越远，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校门口陆续有学生往里走，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的，和那个独自跑远的浅蓝色身影形成了某种他没有办法忽略的对比。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校门口的人流散了，久到第一节课的上课铃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久到阳光从车窗的左侧移到了正前方。他才发动车子，驶离了校门口。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他开到了一个他不常去的地方——城东的一个公园。说是公园，其实更像是一片被遗忘在钢筋水泥之间的荒地，有几棵树，一片草坪，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子路。没有人。这个城市的人太忙了，忙到没有人有闲心在工作日的早晨来逛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公园。

他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被昨夜的露水打得有些潮湿，他没有在意。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棵老槐树。这棵树比他年纪大得多，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像一张写满皱纹的脸。树枝上挂着几串去年秋天没有落尽的枯荚，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干燥的声响。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从上周六就开始想、想了整整西天、还是没有想明白的事——他为什么要答应？

周三，一个小时，美术教室，周老师。他从头到尾检查过这个决定的每一个环节，确认了所有变量的可控性，计算了所有可能的风险和收益。从理性的角度，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陈时需要一些社交体验，需要被同龄人认可，需要一个除了“哥哥的弟弟”之外的、属于自己的身份。这些需求如果一首被压抑，迟早会以更激烈的方式爆发出来。与其等爆发的时候无法控制，不如现在就给他一个可控的出口。

这是他为自己的决定找到的、最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