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叛逆

电话响起的时候，阿伊娜正在客厅里翻一本没看完的书。屏幕上显示的是“妈妈”，她接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柔软。

“妈。”

“小宝，最近工作忙吗？累不累啊？”

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那种只有妈妈才有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温过了才送出来的，暖暖的，软软的，让人听了就想把脚缩进被窝里。

阿伊娜把书合上，靠在沙发扶手上，腿蜷起来。

“也不是很累，”她说，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像一个在大人面前乖乖说话的小孩，“你呢？最近身体怎么样？”

“身体好着呢。”妈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今天跟你姥爷出去逛公园了，就想到你了。”

阿伊娜的嘴角弯了一下。姥爷八十多了，腿脚还利索，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去公园遛弯，妈妈有空就陪着。她想象着妈妈和姥爷并排走在公园里的样子——姥爷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妈妈迁就着他的速度，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想着你一个人在外地上班，身边也没有个朋友，”妈妈继续说，语气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妈担心你。”

“妈，别担心我。”阿伊娜换了个姿势，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我身边有朋友，不孤独。我好着呢。”

她说“朋友”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克拉莱的脸。但紧接着，另一个人的脸也闪了一下——很短暂，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亮了一下就消失了。她没有去捕捉那张脸是谁的，但她心里知道。

“那就好。”妈妈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阿伊娜以为妈妈要挂电话了，但妈妈没有。妈妈又开口了，语气变了一种味道——从温热的粥变成了带点甜味的糖水，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想说什么又怕说错的小心翼翼。

“诶，对了，”妈妈说，“你们公司有没有小帅？有的话试着追一追哦。”

阿伊娜愣了一下。

“不为别的，”妈妈赶紧补充，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没追到也没关系，就当是积累经验。哈哈哈。”

妈妈笑了，但那个笑声里有那么一点点不太自然的成分，像是在用笑声掩饰什么。阿伊娜听出来了。她太了解妈妈了，妈妈不是一个会主动提这种话题的人。妈妈今天提了，说明这个念头在妈妈心里己经转了很久了，转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终于在今天鼓起了勇气说出来。

“妈，你说什么呢。”阿伊娜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但更多的是不好意思。

“嗐，”妈妈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太多东西了——有牵挂，有心疼，有欲言又止，又想说的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说起的那种无措，“妈妈觉得你这孩子没有青春期，也不让我们操心，所以怕你容易受伤。妈妈知道你是一个敏感的小孩，自己会想很多，怕你自己一个人时会孤单。”

阿伊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想让你叛逆一下。”妈妈说。

最后这六个字，像六颗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投进了阿伊娜心里那片安静的湖水。每一颗都激起了涟漪，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在一起，碎成了细细碎碎的波纹。

她想让你叛逆一下。

阿伊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发现那个看穿你的人是世界上最懂你的人的——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妈妈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她不哭不闹，不叛逆不作妖，乖乖上学，乖乖毕业，乖乖找工作，乖乖地长成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需要操心的孩子。但妈妈也知道，这种“不需要操心”的背面是什么。

是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的半个小时。

是所有情绪都自己消化、从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孤独。

是在每一个需要做决定的时刻，没有任何人可以商量的那种空旷。

“妈，”阿伊娜开口，声音有一点哑，她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呀，”妈妈笑了，这次的笑声自然了很多，“你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什么也不做。妈妈不是催你，妈妈是怕你把自己关得太。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问也不说。妈妈不是非要你说，妈妈就是——”

“妈，”阿伊娜打断了她，声音轻轻的，“我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妈妈大概在笑，因为阿伊娜听到了那种很轻很轻的、通过气息传递过来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