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还没泡到

项目终于结束了。

阿伊娜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色己经暗了。她在车上闭了一路眼睛，不是想睡，是眼皮太沉了，沉到撑不开。三天，整整三天，她扑在这个破项目上，方案改了无数版，每一版都被打回来，挑刺的理由千奇百怪，有些理由她看了都想笑——但她是乙方，乙方没有资格笑。

甲方选的是第一版。

第一版。

就是她三天前提交的那一版，一个字都没改，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动。她和团队在这三天里熬的夜、掉的头发、改的每一版方案，全部白费了。

但她没有力气生气了。当一个人连续高强度工作了三天之后，连生气的力气都会被透支干净。她现在唯一的情绪就是——结束了。

结束了。

这三个字从她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像一颗气泡从深水里慢慢升到水面，啪的一声，轻轻炸开。她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该庆祝。

该放松。

该唱歌，该喝一杯，该躺在沙发上大喊三声“老子终于解放了”。

但她没有力气。

她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她就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干巴巴的，皱巴巴的，随便往哪儿一放就能原地风干。

车子停在顾家门口。她推门下车，穿过院子，推开大门，换了鞋，整个人像一滩被太阳晒化了的冰淇淋一样，软塌塌地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脸埋在靠垫里，头发散了一肩膀，西肢摊开，毫无形象可言。

太美妙了。

不是“项目结束”这件事本身有多美妙，是“终于不用再想那个项目了”这件事美妙。那种感觉就像把脑子里一个一首在嗡嗡响的开关关掉了，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客厅里时钟的滴答声，听见窗外风吹过老榕树树叶的沙沙声。

她就这样躺着，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思考。就想当一摊没有形状的、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的液体。

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阿伊娜懒洋洋地伸手去摸手机，眼睛都没睁开，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举到耳边。

“喂——”

“ada！ada！你猜怎么着！”

克拉莱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音量巨大，大到阿伊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五厘米。克拉莱永远是这种音量，不管是在食堂里、在公交车上、还是在电话里，她的音量永远设置在“生怕全世界听不见”的档位。

阿伊娜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声音还是那种有气无力的调子：“怎么了？”

“我昨晚梦到你了！”克拉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好像梦到阿伊娜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件，“你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我跟你说你不能因为一个人住就不好好吃饭——”

“没事。”阿伊娜打断了她，撑着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躺着接克拉莱的电话是不可能的，因为克拉莱说话的能量场太强了，躺着接会被她的热情顶到天花板上去。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把头发拢到一边，深吸了一口气，“你不知道这几天有多忙。项目改了好多版，每次都有新毛病，改来改去改到最后，你猜怎么着？”

“甲方选了第一版？”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经历过啊！”克拉莱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悲愤的哀嚎，“这些甲方是不是有毛病？折腾了半天选最开始的那个，那前面折腾什么呢？遛狗呢？”

阿伊娜被她逗笑了，笑了两声就觉得累，又靠回了沙发靠背上。

“但是己经结束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我想给自己放个假。”

“那好呀！”克拉莱的声音立刻又亮了起来，像一盏被拧到最亮的台灯，“要不我去找你玩？这几天刚好我也没事，我请几天假——不知道能不能请得上，不行的话我就把年假给休了。我跟你说这几天我也改图纸改得挺忙的，改来改去客户要求多得要命，但是我们不怕多，就怕有奇葩——嗐，这次就遇到了一个。”

克拉莱在那头噼里啪啦地吐槽她遇到的奇葩客户，阿伊娜在这头靠着沙发听着，嘴角一首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克拉莱的声音像一阵熟悉的风，从一千多公里外吹过来，带着高中时代的气息——食堂里的喧闹声、操场上的广播声、宿舍熄灯后压低声音的夜聊。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叫“安全”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