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
武楠勋冰冷的话音未落,一首闭目捻珠、仿佛置身事外的太后,骤然睁开了眼睛,沉声打断。她站起身,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一丝刻意表露的沉痛。
“皇帝,秋儿确有失察之过,驭下不严,其母秋氏更是罪孽深重。然,此番祸事,主犯乃是赵禄与秋氏,秋儿最多是不察之过。废后……惩处是否太过严苛了?她毕竟是中宫皇后!”
太后目光扫过在地、眼神空洞的何秋儿,语气转为一种“公正”的考量:“况且,此次犯案的赵禄,是哀家宫里的掌事太监。若按此论,哀家亦有失察之责,难道皇帝也要将哀家这太后,打入冷宫不成?”
这话说得极重,隐隐带着以身份施压的意味。殿内众人屏息,目光在皇帝与太后之间逡巡。
武楠勋面色不变,声音却更冷了几分:“母后言重了。赵禄是慈宁宫的人不假,但他所行之事,乃是受己故秋嬷嬷蛊惑,为一己私情。与母后何干?朕相信母后绝不会指使或纵容此等恶行。然皇后何氏则不同,秋嬷嬷是其生母,所做一切皆为她张目,她身为皇后,毫无察觉,致使宫闱生乱,妃嫔蒙冤,证人惨死。此等无能失职,如何还能母仪天下?幽居永巷,己是朕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从轻发落。”
太后呼吸微微一滞,知道皇帝这是铁了心要严惩何秋儿,以肃清后宫,同时也是对她慈宁宫势力的一次敲打。她眼神暗了暗,忽然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追忆与感伤。
“皇帝……你忘了么?” 太后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当年先帝秋狝遇袭,是秋儿的父亲,何侍卫,用身体为你和哀家挡下了那致命的一箭……他临死前,只求你与哀家,看顾他留下的孤儿寡母……”
她望向何秋儿,眼中泛起水光:“秋儿自小失怙,她父亲是为救我们母子而死啊!这份救命之恩,天高地厚。哀家一首觉得亏欠何家,亏欠秋儿。所以哀家对她才视如己出,虽然她身份低,但跟了你以后哀家打心眼了高兴,更在你登基后,力排众议,协助你立她为后……这其中,虽有哀家私心,但更多的,是想着告慰何侍卫在天之灵,偿还这份恩情啊!”
她重新看向武楠勋,语气带上了一丝恳求,更有一丝不容拒绝的定夺:“皇帝,废后之事,关乎国体,亦伤何家满门忠烈之心。秋儿有错,但罪不至打入冷宫。不若……降其位份,令其于宫中静思己过,修身养性,恪守本分。望其能幡然醒悟,日后或还有机会弥补前愆。便……降为昭仪吧。皇帝,你看如何?”
太后搬出了己故的何侍卫,搬出了先帝,更点明了立何秋儿为后的初衷——是报恩。这份恩情与政治考量交织,重若千钧。若武楠勋执意废后幽禁,便显得刻薄寡恩,不顾先帝旧情。
武楠勋沉默了。他何尝不是呢?正因为这份恩情,因为何父的舍身相救,他才一首呵护照拂,加之从小到大的亲情,在她并无突出才德的情况下,仍给了她皇后之位,多年来也算维护包容,确实拿她当妹妹看待。如今……恩情与罪责,私情与国法,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良久,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释然与决断。罢了,太后的要求虽然是为保全何家颜面和她自己的权威,但……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彻底了结这份“恩情债”的契机。
“母后所言……亦有道理。” 武楠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疏离,“既如此,便依母后。皇后何氏,降为昭仪,迁居缀霞宫静修。望你好自为之,修身养性,莫再辜负……何侍卫在天之灵,也莫再辜负,朕与母后对你最后的回护之心。”
他这话,既是同意,也是宣告。这份由鲜血和生命缔结的恩情,随着何秋儿后位的跌落和他此刻的“宽容”,至此,两清了。从此,他武楠勋,不再欠何秋儿,也不欠何家什么了。
何秋儿瘫在地上,听着自己从云端跌落,却侥幸保住了嫔位(虽是最末等的九嫔之一),心中不知是悲是喜,是恨是怨。昭仪……缀霞宫……她知道,皇帝哥哥的意思是她这辈子,恐怕都要在那个偏僻的宫殿里,默默“静修”到死了。而这一切,都是拜她最信任的姑母所赐!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太后,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怨恨,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可是刚刚她又帮她免去了打入冷宫的下场,所以她就是心中有再多的委屈也只能闭嘴。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未来还想出头也只能指望这位“姑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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