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离间

苏婉清踏入缀霞宫时，夕阳的余晖恰好掠过宫墙檐角，在这座偏僻冷清的宫殿里投下最后一片昏黄的光晕，旋即迅速被暮色吞没，更显殿内晦暗阴森。这里设施陈旧，宫人稀少，与昔日凤仪宫的富丽馨香判若云泥。

通报声尖锐地划破寂静：“淑妃娘娘到——”

内殿临窗的炕上，何秋儿（何昭仪）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转过身。她未施脂粉，面容枯槁，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唯有一双眼眸，在看到来人时骤然迸发出淬毒般的恨意，死死盯住门口。

苏婉清是盛装而来的。

一身海棠红织金缠枝莲纹宫装，并非皇后制式，却华贵夺目，在渐浓的暮色与殿内昏黄的烛火下，流转着暗沉却不容忽视的光泽。她云鬓高耸，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并数支嵌宝金簪，耳坠明珠，颈间璎珞圈宝光莹然。通身气度沉静雍容，被数名低眉顺眼的宫人簇拥着，如同骤然照进废墟的一轮明月，辉光所至，愈发衬得这殿宇破败，衬得炕上那身着半旧藕荷色宫装、钗环尽卸的何秋儿，灰败如尘。

这对比，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刺心剜骨。

何秋儿的呼吸骤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了炕沿，指节泛白。羞辱，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残存的自尊上。苏婉清是故意的！她定是故意的！

“何昭仪，”苏婉清在距离她数步之遥处站定，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别来无恙。”

“无恙？”何秋儿从喉间挤出嘶哑的笑声，带着破罐破摔的癫狂，“托淑妃娘娘洪福，从母仪天下的皇后，贬到这鬼地方做个连低等嫔妃都不如的昭仪，日日对着这西堵破墙！你说我无恙？苏婉清，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穿着这一身，是来提醒我如今有多不堪吗？！”

她猛地站起，身形因激动和虚弱晃了晃，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剐向苏婉清：“你赢了！你满意了？！何必再来假惺惺！”

面对她尖利的指控，苏婉清神色未动，只轻轻抬手。身后宫人无声敛衽，鱼贯退至殿外，并细心掩上了门。殿内光线更暗，只剩下她们二人，以及空气中无形的硝烟。

“本宫是否假惺惺，于你而言，还重要么？”苏婉清向前一步，烛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映出几分冰冷的洞悉，“何秋儿，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将你推下后位，打入这缀霞宫的，从来不是我苏婉清。”

何秋儿瞳孔一缩，嘴唇翕动，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本宫此来，非为炫耀。” 苏婉清缓缓开口，眸光深邃，“只是有些旧事，想与何昭仪印证。比如……当年我初有孕时，太医所开的安胎药方中，那几味看似寻常、实则与我日常饮食相克，最终导致我小产的药材……究竟是谁，让你通过赵贵妃，送到了我的手中？”

何秋儿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声音有些发虚：“你……你小产是自己福薄，关我何事？！”

“是么？” 苏婉清逼近一步，气息微冷，“可赵德海招认，当年那药方，是经由皇后‘暗示’给赵贵妃，何昭仪，以你的才学和本身，怎么可能懂药理相克，所以这‘暗示’，出自谁手？”

“什么暗示，我听不懂，你休要血口喷人！赵德海一个阉奴的话也能信？！” 何秋儿尖声反驳，眼神却慌乱躲闪。

“赵德海的话不可全信，但有些事，串联起来，便由不得人不信。” 苏婉清目光如炬，似要穿透她的心防，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何秋儿的耳膜：“是谁，既能掌控六宫消息脉络，又能轻易影响一个失势贵妃身边的‘忠仆’，更能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后宫女人之间愚蠢的嫉妒和巧合？何秋儿，你心里清楚。就像你清楚，这次构陷本宫的局，那环环相扣的设计，那恰到好处的‘顶罪’和‘攀咬’，最终将你母亲钉死在耻辱柱上、将你彻底推入深渊的……又是谁的手笔？”

“不……不是……”何秋儿浑身剧烈颤抖，摇摇欲坠，苏婉清的话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她竭力逃避的真相血淋淋地撕开。

“不是什么？”苏婉清不给她喘息之机，步步紧逼，“是太后不知道那方子的恶毒？还是太后不知道秋嬷嬷与赵禄的勾连？亦或是，太后不知道一旦事败，需要有人来承担一切罪责，而最好的人选，就是与她‘关系匪浅’、却又刚好可以用来展示她‘大义灭亲、公正严明’的何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