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任重而道远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婉清心底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苏婉清抬起眼帘，眸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陛下说笑了。选秀与否，充盈后宫与否，皆是陛下的抉择，关乎国本朝局，岂是臣妾可以置喙，相信与否又能左右的？”

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此事与她毫无干系，也无意去探究他话中真假。这份疏离与置身事外，让武楠勋心头那簇刚刚因她语气松动而燃起的微弱火苗，骤然遇冷。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沉了沉，忽然起身，一步跨前。苏婉清还倚在软榻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迫得不得不向后微仰，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将她困在软榻与他胸膛之间狭小的空间里——一个十分亲近的姿势。

“苏婉清，” 他连名带姓地唤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挫败，“这些日子，朕日日来你这钟粹宫，批阅奏折，同你用膳，夜宿在这狭小的软榻上。朕的心意，你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还是你根本不愿去感觉？”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清晰的自己，以及那深处压抑着的、滚烫的情感。苏婉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随即便被更深的警惕和过往的冰冷记忆覆盖。她侧过脸，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刻意的不耐：“陛下厚爱，臣妾惶恐。只是陛下乃天子，坐拥西海，这后宫嫔妃，皆是陛下的人。陛下愿意宿在何处，亲近何人，皆是陛下的自由，与‘心意’无关，臣妾亦不敢妄自揣测。”

“不敢揣测？好一个不敢揣测！” 武楠勋气极反笑，手指抬起，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看到她眼中骤然凝聚的冷意时顿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郁，目光紧紧锁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道：“那朕今日就明明白白告诉你，苏婉清，朕心悦你，只心悦你一人。从前是朕糊涂，是朕有眼无珠，辜负了你。如今朕只想弥补，只想守着你。选秀之事，非朕所愿，太后与朝臣的压力，朕会设法周旋。即便……即便最终不得不有新人入宫，朕也绝不会碰她们。朕只要你信朕这一次，可好？”

他的告白来得猝不及防，又如此首白热烈，带着帝王的强势，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苏婉清长睫微颤，心中并非毫无触动。她相信他不会碰那些女人吗？这一点，她倒是不太怀疑。武楠勋从来就不是一个耽于美色的帝王，他甚至有些清心寡欲。从前不爱她，便真的能数年如一日地不碰她，除了那次意外的、导致她怀孕又小产的夜晚。他的自制力，她领教过。

可是，不碰，不代表不动心，不代表不会因利益、因局势、因太后的压力而给予别人恩宠、地位、甚至子嗣。更重要的是，他说“只心悦你一人”，又能持续多久？当年，他不是也曾对何秋儿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宠爱与信任吗？将中宫之权、甚至部分前朝影响力都交托给她。可结果呢？一旦触及他的逆鳞，触及皇权稳固，何秋儿不也一样从云端跌落，粉身碎骨？

帝王之爱，太过缥缈，也太过脆弱。她并非不想信，而是不敢信。之前六年冷遇，丧子之痛，祖父隐退家族隐其锋芒，早己将她对爱情、对帝王的最后一点幻想碾得粉碎。即使现在重获恩宠，她要的是自保，是家族安稳，是让仇人付出代价，而非再将一颗心交出去，任人拿捏，重蹈覆辙。

她不愿，也不敢，再将自己的喜怒哀乐，系于帝王那瞬息万变的心意之上。

就在她心念辗转、沉默以对的瞬间，武楠勋见她神色恍惚，没有立刻反驳，以为她有所松动，心中一喜，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想要攫取那近在咫尺的、让他思念了许久的樱唇。

然而，就在他的气息几乎要笼罩下来的前一刻，苏婉清猛地回过神来，动作快如闪电，不是迎合，而是——抬手，格挡，同时身体向旁边一滑，以一种近乎狼狈却异常灵活的姿势，从他和软榻之间的空隙钻了出去，迅速拉开数步距离，转身面向他，手中不知何时己多了一柄用来裁纸的银质小刀（原本放在榻几上的果盘旁），虽不长，却在宫灯下泛着冷冷的寒光。她摆出防御的姿势，眼神警惕而冰冷，仿佛面对的不是天子，而是什么需要严加防范的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