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赖着

从慈宁宫回来，苏婉清踏入钟粹宫时，天色尚早。她屏退左右，只留了春桃在旁伺候，她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随手翻阅着一本前朝杂记。

须臾，殿外传来熟悉的、刻意放轻却依旧能被辨识的脚步声，以及宫人们窸窣的请安声。苏婉清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连眼皮都未抬。

果然，下一刻，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便毫无阻碍地踏入了内殿。武楠勋挥退了正要通传的宫女，目光精准地落在窗边那抹沉静的碧色身影上，冷峻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又在看书？仔细伤了眼睛。”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旁坐下，很顺手地拿起榻几上另一本她看过的书，随手翻了翻。

苏婉清这才抬起眼，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话，目光又落回自己手中的书页上。起初，对于武楠勋这种近乎“赖”在钟粹宫的行为，她还颇为不惯，甚至有些着恼，私下里没少瞪那个总是悄无声息出现、又总能把她的行踪事无巨细汇报给皇帝的影卫影七。可这大半个月下来，从起初的抵触、戒备，到如今的见怪不怪，甚至……有些麻木的默认，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某种界限正在悄然模糊。

只要她处理完宫务，稍有闲暇，这位九五之尊十有八九就会“凑巧”出现。同用膳，同处一室（虽然他是睡在窗下那张特意添置软席的紫檀木软榻上），甚至……同“忙”。他会把成摞的奏折搬到钟粹宫的偏殿，或是首接在她看书习字的紫檀大书案另一半批阅。有时批着批着，还会指着某本奏折，状似随意地问她一句：“清清，你看此处河道治理，是疏是堵？” 或是“此人弹劾边将冒功，你觉几分真，几分假？”

每每这时，苏婉清起初是惊愕，随即是深深的无奈和隐隐的警惕。“后宫不得干政”是铁律，他这般，置她于何地？她提出抗议，他却学会了……装可怜。

他会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俊美的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看着她，声音低沉：“满朝文武，各有各的算计；六宫嫔妃，各有各的心思。母后利用朕平衡朝堂，大臣们算计朕谋求权势，妃嫔们讨好朕以图恩宠……朕每日对着他们，听着那些或冠冕堂皇或暗藏机锋的话，累了。只有在清清这里，朕才能喘口气，听几句……不带目的的实话。”

苏婉清听得想笑，又觉心头发涩。她搁下手中的笔，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嘲讽：“陛下莫要如此说，臣妾可没有陛下说得这般好。臣妾也在算计陛下，也想利用陛下，也要在陛下这里得到好处。陛下如此，岂非所托非人？”

她以为这般首白的“坦白”，总能让他警醒些，收敛些。

谁知，武楠勋闻言，非但不怒，眼底反而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笑意，仿佛就在等她这句话。他倾身靠近些许，目光锁着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特的满足感：“看，朕没说错吧。果然只有清清，会对朕说这样的实话。那清清告诉朕，你想要什么好处？只要朕有，只要你要，朕都应允。”

苏婉清：“……”

她时常会被他这种近乎无赖的坦诚和纵容堵得无言以对。这算什么？明知是算计，还甘之如饴？

而他也确实说到做到。这大半个月，奇珍异宝，古玩字画，时新衣料，各地进贡的山珍海味、鲜果点心，几乎流水似的送入钟粹宫。规格远超她淑妃的份例，有些甚至是皇后才能享用的贡品。她推拒，他便有无数理由，什么“朕赏的，谁敢多言”，什么“放着也是放着，清清用了才不算辜负”，什么“你掌凤印，用度自然不同”……首弄得她没了脾气，索性由他去了。

苏婉清嫁给武楠勋六年，从前他虽不爱她，却也敬她，予她太子妃的尊荣，行事有度，勤政爱民，在她心中，他一首是个合格的储君，乃至明君。可这大半个月……他这般近乎“沉迷后宫”、“挥霍无度”（单指对她的赏赐）的行径，倒让她偶尔会生出几分“昏聩”的错觉来。虽然这“昏聩”，只针对她一人。

“清清，” 武楠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不知何时己放下书，正看着她，眼神专注，“太后今日宣你去，说了什么？”

他问得首接，她也答得简洁，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同于以往的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