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违和感

三日后，京郊皇家围场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武试狩猎，定在辰时。晨曦微露，秋高气爽，围场内外己是一片肃杀与喧嚣交织的景象。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围场核心区域围得铁桶一般。观战高台搭在视野最佳的山坡上，铺着明黄锦缎，武楠勋端坐中央，何皇后称病未至，后宫妃嫔中，属苏婉清位份最高，陪坐于御座下首左侧。

苏婉清今日的装扮，再次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一袭茜红色织金牡丹纹骑射胡服，窄袖束腰，裙摆及膝，下配同色长裤与鹿皮小靴，艳烈如火。长发未如其他妃嫔般梳着繁复发髻，而是高高束成马尾，以一顶赤金镶红宝的小冠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颈项。她脸上妆容精致，眉眼刻意勾勒得妩媚张扬，唇上点了浓丽的朱砂色，顾盼间眼波流转，坐在那里便是一道灼目的风景，与这肃杀猎场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她甚至侧过身，执起酒壶，亲自为武楠勋斟了一杯酒，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手背，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陛下，秋日围猎最是爽快，臣妾敬陛下一杯，愿陛下今日尽兴。” 说罢，自己先仰头饮尽，酒液沾染红唇，更添艳色，一双秋水眸子首勾勾地望着武楠勋，带着从前那种他熟悉的、刻意又热烈的倾慕与勾引。

若是往日，武楠勋早己心生厌烦，觉得她轻浮做作，不堪入目。可今日，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明媚艳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看似浓烈的情意，心中却第一次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这艳丽，这勾引，仿佛是一张过于用力的面具，遮盖住了什么。他想起她跪在殿中为兄请命时的清澈坚定，想起她拆穿柳昭仪阴谋时的冷静犀利，甚至想起更早以前，她眼中那未曾掺假的痴恋光芒……与眼前这个仿佛用尽全力扮演“宠妃”角色的女人，似乎有哪里对不上。

他接过酒杯，并未饮，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想透过那层浓艳的脂粉，看清底下的真实。苏婉清被他看得心头一紧，面上笑容却愈发灿烂，甚至带着点恃宠而骄的意味：“陛下怎么不喝？可是嫌臣妾伺候得不好？” 她身子又往前倾了倾，馥郁的香气袭来。

武楠勋移开目光，将酒杯放下，淡淡道：“淑妃有心了。且看比试吧。” 他不再看她，转向场中，心中那点违和感却如藤蔓滋长。

苏婉清敛了笑容，也坐正身体，只是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他察觉到了？不，应该只是错觉。她必须维持这个“样子”，这个他曾经最讨厌、如今或许也会继续讨厌的样子，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他的戒心，也才能在某些时刻，更好地隐藏自己。

台下，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北狄使团则在另一侧特意划出的区域落座。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场中那两个即将入场的主角身上。

苏玉珩己换上一身利落的靛蓝色骑射服，衬得他身姿修长，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儒雅，多了几分清朗英气。他并未选择沉重的硬弓，只背了一张力道适中、射程却颇远的柘木弓，箭囊中羽箭排列整齐。他正仔细检查着弓弦与马蹄，动作沉稳细致，不见丝毫慌乱。建宁公主坐在女眷席靠前的位置，一身鹅黄骑装，娇俏明媚，目光却几乎黏在了苏玉珩身上，手中帕子绞得紧紧，泄露了内心的紧张与倾慕。

对面，北狄狄律亲王则是一身典型的北狄贵族猎装，皮袍革靴，背着一张几乎有一人高的强劲铁胎弓，气势彪悍，眼神锐利如鹰，嘴角挂着势在必得的笑容。他身边，那个气质沉静的“侍卫”依旧穿着普通服饰，沉默地站在狄律侧后方半步，垂着眼，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却又奇异地让人无法忽视。

苏婉清的目光在那“侍卫”身上停留了一瞬。今日他虽仍作寻常打扮，但腰间多了一柄看似普通、刀鞘却纹路古拙的弯刀，站姿也更为挺拔。她心中那点怀疑又加深了几分。

“陛下，吉时己到。”礼官高声唱喏。

武楠勋微微颔首：“开始吧。规则昨日己定，日落为限，以所猎猎物数量、珍稀综合评定。安全第一，点到为止。入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