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赐座

三日光阴，在紧张筹备与各方暗涌中倏忽而过。赐婚宴当日，整个皇宫张灯结彩，琉璃宫灯高悬，红绸蜿蜒，一扫前些时日的阴霾与肃杀。因先帝子嗣稀薄，先帝晚年又崇尚俭朴，宫中己多年未办如此规模的喜庆宴席。所以此番格外隆重。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太极殿内，鎏金蟠龙柱映照着无数烛火，亮如白昼。珍馐美馔，琼浆玉液，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乐声悠扬，舞姬身姿曼妙，翩跹其间。满殿朱紫，冠盖云集。在京的世家权贵、朝廷重臣、有头脸的外命妇几乎齐聚一堂，人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相互寒暄祝贺，殿内一片喜庆祥和。

宴会的主角——太傅苏玉珩与建宁公主，并肩立于殿中。苏玉珩一身崭新的绯色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雅，只是眼底深处仍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消弭的沉郁与疲惫。建宁公主则穿着精心裁制的宫装，明艳照人，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羞涩与欢喜，只是在看向身侧之人时，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们接受着来自西面八方的恭贺，言辞间皆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陛下隆恩”之类的吉祥话。

苏婉清也出席了宴会。她身上的杖伤并未痊愈，行动间仍有些滞涩，但在厚重繁复的宫装遮掩下，并不十分明显。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唇上点了些口脂，才勉强添了几分生气。她原本被安排在女眷席中较为靠前的位置，与几位宗室王妃、郡主同席。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揣度、好奇、嫉妒……她只作不觉，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玉像。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悠长的通传，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乐声暂歇，舞姬退至两旁。所有臣工命妇齐齐起身，垂首恭立。

武楠勋身着明黄龙袍，头戴金冠，神色沉静，携皇后何秋儿，在宫人簇拥下，缓步踏入殿中，走向御阶之上的高位。何秋儿今日亦是盛装打扮，凤冠霞帔，脸上妆容精致，努力维持着皇后应有的端庄与威仪，只是那眼底深处，隐隐有一丝强压下的阴郁。

然而，当众人随着帝后身影望向御座时，却都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那高高的御阶之上，并排放置了三张紫檀木蟠龙椅。居中那张最为宽大华丽，自然是帝王宝座。而左右两侧，竟也各设一椅，规制虽稍逊中座，却远非寻常妃嫔所能匹配。

武楠勋径首走向中间主位落座。何秋儿脚步微顿，目光在那两张侧椅上飞快一扫，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与随即涌上的强烈不甘，但她很快掩饰过去，依着礼制，走向左侧那张椅子，缓缓坐下。坐下时，脊背挺得笔首，下颌微抬，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右侧那张空置的椅子上。那是……给谁留的？

在无数道意味不明的注视下，武楠勋的目光，越过满殿众人，平静地落在了女眷席中那个始终低眉垂目的素衣身影上。

“淑妃，”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过来。”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在众人心中炸开！陛下竟在如此正式隆重的赐婚宴上，当着满朝文武、内外命妇的面，让淑妃上御阶？还坐在……右侧那张椅子上？那可是仅次于帝后之位！其意不言自明——抬举，毫不掩饰的抬举！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并肩？

何秋儿的指甲猛地掐进了掌心，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只能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失态。她死死盯着苏婉清，恨不得用目光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苏婉清心中也是一震。她没想到武楠勋会在这等场合，做出如此引人瞩目的举动。这看似“恩宠”的殊荣，对她而言，不啻于将她再次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她缓缓起身，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步履略显迟缓地走向御阶。每走一步，背后伤口都在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如芒在背的，是那些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