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请教

太后銮驾离宫的仪仗并未过分张扬，却也足够庄重。慈宁宫的大门在秋日的晨光中缓缓闭合，隔绝了内里数十年的沉沉暮气与无数隐秘。宫阙深深，少了那位至高无上的女主人坐镇，仿佛连空气都流动得轻快了些，可这轻快之下，却是无数暗流的重新涌动与试探。

日子仿佛又归于一种紧绷的平静。

苏婉清那日在养心殿“晕厥”被抱回，经太医诊治（自然诊不出什么大问题），开了些安神补气的方子。她在养心殿只待了一日，期间武楠勋几乎处理完政务便待在侧殿，或亲自盯着她喝药，或沉默地坐在一旁看折子，气氛有种诡异的和谐，却也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关于太后离去的微妙沉滞。

次日晨起，苏婉清便以“病体己愈，不敢久扰陛下清静”为由，态度恭谨却坚定地请求返回钟粹宫。武楠勋不敢强求，便允了。苏婉清回到钟粹宫，立刻着手梳理宫务。她让知意和春桃将宫内近年的大小账目、物料支取记录尽数调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苏婉清闭门不出，专注查账，养心殿的武楠勋，心境却截然不同。

御书房内，龙涎香静静燃烧。武楠勋面前御案上，堆叠着好几封需要紧急批阅的奏折，有关于北疆冬防的，有关于南方漕运的，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要务。然而，他提起朱笔，却半晌落不下一个字。目光掠过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眼前晃过的，却是那人垂眸时浓密的睫毛，苍白脸颊上偶尔因专注或微恼泛起的淡红，以及那日在他怀中僵硬又渐渐放松的细微触感。

“啪。”

他将笔搁回白玉笔山，发出一声轻响。抬手捏了捏发紧的眉心，一股没来由的烦躁在胸中盘旋。自她回钟粹宫，己三日了。这三日，后宫倒是“热闹”得很。

贤妃遣人送来了新炖的冰糖血燕，道是陛下劳心国事，需润肺滋阴；德妃命人呈上了亲手绣制的五爪金龙护膝，言及秋深露重，请陛下保重龙体；宜妃更是亲自来了一趟，捧着尚食局拟定的清明节宴菜单，事无巨细地请示，眼角眉梢俱是温婉笑意；连新得了权、风头正劲的丽嫔，也寻了个由头，送来一幅据说能“静心宁神”的山水画……

东西他都收了，人也按礼见了，该批示的也批示了。可来来去去，唯独没有钟粹宫的消息，没有那个人的身影。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她不要皇贵妃的尊位，不要统领六宫的实权，甚至……连他这几日明里暗里的关切（让福安送去的补品、让太医每日请脉的旨意），也都被她以恭顺却疏离的姿态全盘接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更深的渴望交织在一起，啃噬着武楠勋向来冷静自持的心。他想要她在他身边，不是以妃嫔的身份，不是以臣子的姿态，而是……而是像那日短暂相拥时，卸下所有尖刺与防备，真实存在的苏婉清。

“萧寒！”

御书房空旷的角落，空气微微扭曲，一身玄色劲装的暗卫统领如同鬼魅般无声现身，单膝跪地，抱拳：“臣在。”

武楠勋目光沉沉地看向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淑妃怎么还没来？”

萧寒：“……啊？”

他猛地抬头，冷峻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茫然。陛下这问的……淑妃娘娘来不来养心殿，他一个暗卫统领如何得知？这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啊！他负责的是陛下的安危和隐秘调查，不负责后宫妃嫔的行程通传啊！

看着萧寒那一脸“属下不懂但大受震撼”、甚至隐隐开始自我检讨是否有失职的表情，武楠勋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过突兀，简首有些……有失体统。他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挥挥手示意萧寒起来，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像个寻常的、关心下属的君主：“行了，朕随口一问。你整日神出鬼没，可知……这世间男女相处，若是女子不喜金银，不慕虚名，又该如何……才能让她展颜？”

萧寒刚松了半口气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这次是提到了嗓子眼！陛下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吧！而且这问题……他一个常年与阴影为伴、刀口舔血的暗卫，怎么知道如何让女子展颜？！等等，陛下这描述，不喜金银，不慕虚名……这分明是在说淑妃娘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