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以退为进

武楠勋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痛楚，以及一丝不愿深想的抗拒。良久，他才低声道：“朕被带到母后身边时，不过八岁。母后……她待朕虽不算极亲近，但衣食教导，从未亏欠。母妃的旧部也全盘接收，更是让从小就伺候我的崔喜和秋嬷嬷继续伴架。朕少年时几次与父皇争执，处境艰难，也是母后从中转圜，出言维护。登基之后，她更是主动退居深宫，潜心礼佛，前朝政事，极少过问。”

他像是在说服苏婉清，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几年来，无论朝中如何风云变幻，母后从未插手干预政权，也从未替何家，或是替皇后，向朕要过任何额外的权柄。”

偶尔几次涉及重大决策，她的意见也多是站在帮扶他、稳固皇权的立场，且每每切中要害，让人无从反驳。正因如此，她在朝野内外，才享有极高的声望，被视为德高望重的“国母”。

今日分发宫权，是因婉清拒旨在先，太后“不得己”为之，名正言顺。上次赐婚宴提议和亲，是以“家国大义”压人，冠冕堂皇。无论哪一件，单拎出来，都让人抓不住错处，甚至要赞一句“思虑周全”、“处事公允”。

苏婉清静静听着，心中疑虑的雪球却越滚越大。不错，太后表面从未干政，可偏偏每一次“无可指摘”的出面，都精准地打乱了节奏，或制造了新的难题。蒙面人消失在慈宁宫附近是巧合？太后回宫当晚崔喜尸体被发现是巧合？秋嬷嬷刚提到关键线索就被灭口是巧合？何秋儿能被立为皇后，何家能稳坐国公之位，难道与太后毫无关系？

“陛下，” 她声音很轻，带着试探，“臣妾只是觉得，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了些。秋嬷嬷是太后当年做主嫁入何家的，皇后娘娘自幼被接到您身边，也是太后的安排。如今桩桩件件，看似与太后无关，可细想起来，又似乎……”

“又似乎都绕不开慈宁宫的影子，是吗？” 武楠勋接过她未尽的话，语气沉重。他何尝没有怀疑？只是那份长达十余年的、复杂难言的“养育之情”，与眼前这冰冷诡异的线索互相撕扯，让他难以决断。“或许，是朕多心了。母后她……或许只是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以她的方式来‘安排’和‘帮助’朕，并非……”

他的话再次顿住。并非什么？并非包藏祸心？可德妃的死，崔喜的牵扯，又作何解释？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心中疑云与情感剧烈交战，反复叩问“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之际，殿外传来福安刻意放轻、却难掩急促的禀报：

“陛下，太后娘娘宫里的赵禄公公在外求见，说……太后娘娘凤体欠安，心绪不宁，自觉宫中喧嚣，不宜静养，己决意即刻启程，返回皇觉寺清修礼佛，特命奴才前来向陛下辞行，并谢陛下先前关怀之意。”

“什么？” 武楠勋蓦然抬头，苏婉清也怔住了。

即刻返回皇觉寺？就在他方才在慈宁宫，言语间己隐含请太后“静养”之意后不久？

武楠勋立刻起身，走到外间。苏婉清也下意识地跟着起身，走到屏风旁。

赵禄恭敬地跪在下方，双手呈上一份素简：“陛下，太后娘娘说，近来宫中多事，她年老精神不济，留在宫中，恐反让陛下挂心，亦扰了陛下处理政事。不如回皇觉寺，于佛前静心，也为陛下、为社稷祈福。娘娘吩咐，轻车简从即可，不必惊动太多人。”

武楠勋接过那素简，上面是太后熟悉的、端正中透着疏淡的字迹，内容与赵禄所言大致相同，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泊与倦意，全然没有赌气或胁迫，反而有一种“累了，想通了，不给你们添麻烦了”的萧索。

他握着那薄薄的纸张，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方才心中对太后的重重疑窦，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干脆利落的离去，冲击得有些茫然。

太后没有争辩，没有纠缠，更没有利用“养母”的身份和“孝道”来施压，反而如此“识大体”、“不恋权位”地主动退避，返回清苦的寺庙……这举动，与他方才心中那些阴暗的揣测，何其相悖！倒显得他方才在慈宁宫那些隐含锋芒的话，以及此刻心中的怀疑，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了。

难道，真是他多疑了？太后或许只是习惯了掌控后宫，但并无更大的阴谋？她的离去，是在用行动表明，她并无企图，无利益瓜葛，也不想滥权，甚至不愿成为他们母子间可能的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