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令牌

苏婉清伏在母亲肩头，肩膀轻轻耸动，那是全然卸下了所有宫廷枷锁与防备的、最真实脆弱的依赖。她脸上泪痕交错，甚至蹭花了些许脂粉，可嘴角却高高扬起，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灿烂如骄阳的笑容，正仰着脸，急切地跟母亲说着什么，眼神晶亮，神采飞扬，眉梢眼角都是鲜活灵动的光彩，仿佛时光倒流，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被父兄捧在手心、在母亲膝下无忧无虑的明媚少女。

武楠勋静静地看着，心中那块因她常年清冷疏离而郁结的坚冰，仿佛被这浓烈滚烫的亲情与毫无保留的笑容，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柔软的内里。他再次清晰地认识到，宫中那个谨小慎微、清冷自持的淑妃，或许只是她用以自保的铠甲。眼前这个会放声哭泣、会开怀大笑、眉眼生动的苏婉清，才是被深藏起来的、最本真的灵魂。而他，是如此渴望，能更多地触碰这灵魂的温度。

良久，母女俩的情绪才稍稍平复，相携着步入正厅。苏婉清眼睛鼻子都红红的，脸上泪痕犹在，却洋溢着自回宫后从未有过的、发自肺腑的璀璨光彩。她看向武楠勋，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深深凝望的眼神，那其中翻涌的感激、震动、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分量。

武楠勋心中一暖，迎着她的目光，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时光，温馨而珍贵。苏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几乎舍不得松开，问饮食，问起居，问宫中可有为难处，事无巨细，恨不得将分离这些年错过的光阴全都补回来。苏婉清也一改宫中沉默，嗓音轻快，讲述着些无关痛痒的趣闻，但是话题绕不开的渐渐还是谈到了近期发生的事和牵扯到苏家的陷害。苏婉清看向父兄，声音放低了些，却清晰有力：“父亲，兄长，近日宫中颇多事端，想必家中亦有耳闻。有件事，女儿需提醒父兄留意。”

苏擎苍神色一肃，放下茶盏：“清儿但说无妨。”

“前些时日，有刺客身上搜出了苏家军的旧制腰牌。” 苏婉清缓缓道，目光扫过父兄骤然凝重的面容，“虽明显是构陷嫁祸，但对方能拿到真品，无论通过何种渠道，都说明军中或相关环节，恐有疏漏，或有宵小作祟。”

苏擎苍闻言，浓眉倒竖，一掌拍在椅臂上，怒道：“岂有此理！何人如此歹毒，竟用此等手段构陷我苏家！那腰牌制式规制……”

“父亲息怒。” 苏玉珩相对沉稳，按住父亲的手臂，看向妹妹，眼中闪着思虑的光，“清儿的意思是，需彻查内鬼，并防患于未然？”

她一番话，思虑周密，既点出当前隐患，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之策，甚至考虑到了新旧交替的平稳与保密。苏擎苍立即应下，

“岳父” 武楠勋此时方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明确的支撑之意，“此事可依婉清所言，暗中进行，务必稳妥。一应所需支持，朕会着人配合，尽快赶制。”

“老臣（臣）谢陛下信任！” 苏擎苍父子连忙起身，肃然行礼。

“好了好了，正事既己说完，快来尝尝娘带来的江南枇杷，还有这新腌的咸鸭蛋，流油的，清儿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苏夫人适时地笑着打断，将略显沉重的气氛重新拉回温馨的团聚时光。

又小坐了片刻，尝了枇杷，说了些江南见闻，时光在笑语与不舍中飞速溜走。终是到了不得不离去的时刻。

苏婉清再次与母亲紧紧相拥，将脸埋在母亲颈间，深深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强忍着再度泛起的泪意。苏夫人千般不舍，万般叮咛，又将早就备好的、满满一包裹着油纸的她幼时爱吃的各色江南点心蜜饯，硬塞进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