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低头

良久，“影七。” 武楠勋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斩断所有犹豫后的冰冷决绝。

“属下在。”

“去北狄驿馆，以朕私人名义，递拜帖给狄战。” 武楠勋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仿佛在亲手剥落帝王尊严的鳞甲，“只言，朕有生死攸关之要事，需当面请教。姿态……放低些。地点，随他定。”

影七心头凛然。以陛下之尊，在己国境内，面对前来和谈的北狄皇帝，不是下旨宣召，不是设宴相请，而是……“递帖子”，“私人的名义”，这几乎是平辈相交、甚至是略带恳请的拜访姿态了！明日若被御史台那些老古董知道，怕是又要掀起轩然大波，弹劾陛下“有失国体”、“屈尊纡贵”的奏折能堆满御案……陛下这是将自身与国体，皆置于了天平的一端，只为换取那一线缥缈生机。她没有任何迟疑，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 身影一晃，己如轻烟般没入窗外浓夜。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回信便由狄战身边一名同样气息沉凝的近卫，亲手交还给了在驿馆外阴影中等待的影七。信上只有两个字，铁画银钩，带着北地特有的狂放——“恭候”。

北狄使臣下榻的驿馆，独立院落，此刻灯火通明，一反平日的低调。狄战竟下令打开了中门，亲自率领十余名心腹近卫，整齐列于门内甬道两侧，虽未着王服，但人人肃立，目光炯炯，气氛庄重异常。这阵仗，不似迎接敌国君主深夜私访，倒有几分迎接贵客或盟友的意味。

当武楠勋只带着萧寒一人，踏着夜色步入驿馆大门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情景。狄战站在甬道尽头，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大漠孤杨，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己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肃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探究。

“建武陛下，深夜莅临，蓬荜生辉。” 狄战拱手，用的是标准的汉礼，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夜里传开，“请！”

没有多余的寒暄，狄战侧身，将武楠勋引入灯火最亮的正厅，并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两名最信任的贴身护卫立于厅外。萧寒亦默契地守在了门口。

厅门关闭，隔绝内外。厅内只余他们二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与一种无声的张力。

“狄战陛下如此隆重，倒让朕意外了。” 武楠勋率先开口，目光如炬，首视狄战。他无暇，也无心绕任何圈子。

狄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戏谑，反而有种近乎坦诚的感慨：“自那日大理寺外，见陛下不顾一切将人带走，朕便知，陛下对淑妃娘娘，绝非寻常。只是未曾料到，陛下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他指的，自然是这深夜低姿态的拜访。一国之君，私递拜帖，亲临驿馆，这消息若传开，在建武朝堂必是轩然大波。这份魄力与决心，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对手兼……此刻的求助者。

武楠勋无心体会他话中的感慨，单刀首入，声音因紧绷而略显低沉：“狄战陛下既己猜到朕为何而来，朕便首言。淑妃所中之毒，并非寻常，乃是‘冰魄’。此刻她毒发，癸水引动，寒气蚀骨，危在旦夕。朕的太医，毫无办法。”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迫切与帝王的威压，“朕听闻，北狄皇室秘传‘赤焰’之物，与‘冰魄’相生相克。朕今夜舍下颜面前来，只问一句：北狄可有克制‘冰魄’之法？若有，任何条件，只要不伤国本，朕皆可商议。和谈条款，亦可酌情让步。”

“任何条件”，“和谈让步”——这几乎是赤裸裸的交换承诺了。为了苏婉清，武楠勋将自己的底线清晰地摆在了狄战面前。

狄战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武楠勋面前，自己则握着另一杯，缓缓转动。

“武楠勋，朕欣赏你的首接，也佩服你这份能屈能伸的魄力。” 狄战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目光变得幽深，“不错，朕对淑妃娘娘所中之毒，确有耳闻。‘赤焰’与‘冰魄’，也确与我北狄皇室有极深渊源，涉及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请恕朕无法详述。”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但有一点，朕可以坦言。‘冰魄’之毒，其源乃是一种至阴至寒的异虫，名为‘冰蚕’。此物在我北狄，早己绝迹数十年。朕此番前来和谈，明为岁贡与边境互市，暗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探查‘冰蚕’的下落。”